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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人面桃花相映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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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妄言的靴底落在如梦舫的甲板上。<>ltxsba@Gmail.¢om最?新发?布地址?w?ww.<xsdz.xyz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触感。

柚木铺就的船板在脚下微微发软——那种被秦淮河的水汽浸润了几百个夜之后生出的温润的弹,踩上去的每一步都像被用掌心托了一下。

甲板擦得锃亮,琉璃风灯的光从船舷两侧洒下来,将木纹的每一根纹理都照得分明,褐色的底子上浮着一层琥珀色的亮,净得能照出影。

苏妄言低看了看自己那双沾了一圈灰土的靴子,下意识地把步子放轻了,狐尾也卷了起来,免得扫到甲板边上那些被擦得反光的铜饰。

跟着护卫向里,岸上的喧嚷声渐渐远了,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帘。

画舫自有画舫的安静——一种被名贵沉香与悠扬丝竹托举着的、珠光宝气的间静好。

不知从哪一层船舱里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琵琶声,不成曲调,只是几根弦被漫不经心地拨着,叮叮咚咚地落在秦淮河面上,像是碎银子撒了一地。

护卫走在前面三步远,淡青短打的衣角在夜风里轻拍。

马尾在她肩后一晃一晃,腰刀的刀鞘偶尔碰一下腿侧,发出极细极短促的金属声。

她不回,也不说话,步伐却刻意放缓了些。

苏妄言注意到每到拐角她都会微微侧身,等他的余光跟上了方向才继续往前。这让苏妄言很不习惯。

如梦舫他不是第一次来。

每个月月中他都揣着攒了好些天的碎银上来排队,等着被领进二楼那间点着鹅梨帐中香的房间见柳姐姐。

可从来没有给他引过路。

每次都是他自己挤进去,自己找管事招呼,自己爬楼梯,自己等。

等久了就坐在楼梯拐角那个靠窗的角落里,把狐尾垫在底下当垫子,看秦淮河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今天却有带他走了一条不一样的路。

没有从大厅正门进去,而是沿着画舫外侧一条窄窄的回廊。

回廊贴着船舷而建,一侧是镂空的雕花护栏,护栏外就是秦淮河的夜色——河水在舫灯的映照下翻着暗金色的碎波,远处明月桥上有提着纸灯笼慢慢地走,光斑在水面上拉出一条长长的亮尾。

回廊另一侧是内舱的板壁,壁上挂着几盏风灯,灯罩上的工笔画栩栩如生:荷花、锦鲤、一只停在芦苇上的翠鸟。

苏妄言认出了那翠鸟尾羽上的走笔——是柳姐姐的手笔。

他见过太多遍了,那翠鸟停着的每一支芦苇杆上都有一道极细的飞白。

他的狐耳弹了一下,心跳跟着快了半拍。

“那个——”

他在拐第三个弯的时候终于开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小,小到他担心护卫没听见。但她停下了。

苏妄言紧走两步,追到她身后二尺的位置。

“姐姐,你为什么把我单独领上来?”他问。

狐耳往前倾着,一只耳尖朝向护卫,另一只却在捕捉周遭所有动静——这是他紧张时的老习惯,一边听说话,一边防着不知从哪来的危险。

毕竟上回在清平坊街角被道士偷袭的记忆还热乎着。

护卫没有转身。

侧脸在风灯的暗影里只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下颌。

沉默了片刻之后,她终于开了。

声音比苏妄言预想的要低,带着一子刀刃擦过磨刀石之后残留的余颤。

“受之托。”

四个字。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

苏妄言的狐耳“唰”地竖直了,耳尖上的绒毛在灯下根根竖立。

“谁——谁的托?”他追问,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催促。

他往前又凑了一步,尾在身后不自在地晃了两下——该不会真是娘亲吧?

那个午后她在院子里忽然变得比冰还冷的眼神,每次他夜归从不曾拦他的沉默——不是不管,是从不管。

这里面的区别苏妄言今天才开始隐约明白。

护卫没有再回答。重新迈开步子的时候,步伐跟方才一样稳,淡青色的身影继续沿着回廊往前,只留给苏妄言一个马尾晃动的后脑勺。

苏妄言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他本想问更多。

他想问她叫什么名字,想问她知不知道托她的是谁,想问她——柳姐姐是不是也知道他今天要来。

可他看着那护卫的背影,忽然觉得再问也是白问。

这个说话的方式像娘亲——惜字如金,每一个字都是从一整块冰里凿出来的,凿完了就没了,想再要就得等下一块。

回廊走到了尽。一扇漆作赭红色的木门半掩着,门缝里泻出来的光线比廊上亮堂得多。

护卫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朝门内做了一个手势。

“到了。”她说。这是她说的第二句话,四个字变成了两个字。

苏妄言迈了进去。

然后就站住了。

这是一间宽敞的大厅,足有两层楼高。

四壁挂着大幅的工笔仕图,画上的美或执扇、或抚琴、或提灯、或采莲,姿态各异却又都带着同一种神——是那种你看着她的时候,她的目光偏偏穿过你落在你身后很远很远的地方。

大厅里的桌椅不是寻常画舫那种挤作一团的方桌长凳,而是错落有致地摆了十几张矮几,每张矮几旁只配了两把铺着湖蓝锦垫的紫檀椅。

椅子与椅子之间隔了足足一臂的距离,伸直了腿也踢不到邻座。

每张矮几上还摆了一只白瓷长颈瓶,瓶里的是一枝修剪得恰到好处的翠竹,竹叶上缀着几粒工洒上去的水珠,在灯下闪闪发亮。

大厅的最前方搭了一座半高的戏台。

台上空无一,只有两盏极大的纱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将舞台照得亮如白昼。

戏台两侧设着乐师的位置——左侧是一道半透明的纱帘,帘后隐约可见一把搁在梨花木架上的琵琶。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右侧是一排编钟与一架扬琴,旁边放着几张空着的月琴与箫。

几个乐师正在低调弄手中的乐器,一位弹琵琶的姑娘在拧弦轴,弦音时高时低地飘出来,像还没睡醒的鸽子在低低咕咕。

这哪里像是画舫。倒像是一座被搬到了水上的致小楼。

苏妄言的尾在身后收紧了些——这种地方他每次进来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并非因为它不好看,恰恰是太好看,好看得让觉得自己身上每一个沾了灰的地方都是对这屋子的亵渎。

他拍了拍袖子,顺了顺被河风吹的碎发,目光在大厅里转了一圈,然后准地锁定了大厅侧门旁站着的一个中年

约莫四十出,穿一身靛蓝色窄袖褙子,发一丝不苟地盘成圆髻,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扁方。

她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册子,另一只手拈着笔,正对着册子核对什么。

她的表是一种复一持同一桩营生之后沉淀下来的平淡——像是老木器年久包出来的光,温温的,却不好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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