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他会对着我笑,会把手指塞进嘴里吃,会伸手要我抱。
他的一切都在成长,都在变化,唯有那双眼睛还是那样,
净、纯粹、不掺杂任何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已经离开了,不知道父亲每天晚上坐在阳台上抽烟,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多少
在互相伤害,互相欺骗,互相撕扯。
他的世界很简单——饿了就哭,饱了就睡,有
抱就笑。
我突然嫉妒他。
嫉妒他的无知,他的纯粹,他的简单。
但同时我又庆幸,庆幸他不知道这一切。
就让他在这个小小的、安全的、被我用胳膊圈起来的港湾里,多待一会儿吧。
等他长大了,等他的眼睛开始染上成年
的浑浊,等他开始体会痛苦、离别、背叛,等他开始抽烟、喝酒、在
秋的夜晚坐在阳台上发呆——到那个时候,我希望至少他能记住,在他生命最初的几年里,曾经有过一段完全纯粹的、被
的时光。
我弯下腰,亲了亲他的额
。他的皮肤很软,带着婴儿特有的
香。他动了动,含糊地哼了一声,然后继续睡去。
我走出卧室,轻轻关上门。
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制冷的嗡嗡声。
我走到阳台上,没开灯,就站在那里看着窗外。
对面的那扇窗户已经黑了,那个
已经不在了。
也许她哭完了,回去了,躺在床上继续那个无穷无尽的、等待的夜晚。
风又吹过来,带着桂花的残香——那已经不是真正桂花的香了,而是一种记忆的、想象的气味。
是大脑为了填补空虚,凭空制造出来的幻觉。
但就是这种幻觉,让我在这个
秋的夜晚,在这个空
的房子里,在这个只剩下我和一个婴儿的世界里,感觉到了一点点——真的只是一点点——的温度。
我把手掌贴在玻璃上,玻璃很凉,凉得刺骨。
但我没有移开手,就那样贴着,直到手掌的温度把那一小块玻璃暖热了,留下一个模糊的手印。
手印在月光下泛着白,像一个
留下的最后的痕迹,等着被风吹散,被雨洗掉,被时间抹平。
手机亮了。
不是临沂的号码,是我认识的一个号码——方远。
他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
,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
“陈屿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
“他跑了。昨天晚上的火车,回临沂了。健身房那边的工资没结,房租欠了两个月,房东在到处找他。他在齐州混不下去了,那边的
都知道了,没
愿意跟他做私教,男的嫌他丢
,
的不敢找他。他在这个城市已经没有立足之地了。你满意了?”
方远说“你满意了”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嘲讽,没有质问,没有任何我之前预想会听到的东西。
只有一个字——累。
他累得都不想生气了,累得都不想在“你满意了”后面加上一个问号了。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他确认过的事实,一个他觉得我有权利知道但知道了也不会让任何
好过的事实。
我满意吗?
我不知道。
陈屿的消失,没有让我高兴,也没有让我不高兴。
他像一块从我的生活中被移除的路标,移除之后我才发现,那条路我已经不走了。
我早就不走了。
我一直在原地。
齐州,城南,十一楼,那间每天下午都能晒到太阳的客厅,那个每天晚上都能听到桂花香从窗户缝里渗进来的阳台。
我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
临沂的号码在那个周末又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
“他回来了。他说他再也不去齐州了,他说他要跟我好好过
子。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他。”
我看着这条消息,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
我想打“不要信”,但我知道这三个字没有用。
她不会因为一个陌生男
的三个字就离开那个她生活了十年的男
,离开那个她为他生了两个孩子、辞了工作、伺候公婆、在无数个独自带娃的
夜崩溃又爬起来继续带娃的男
。
我打了,还是发了。“不要信。”
她回了,回得比我预想的快得多。“我知道。但我有什么办法?”
我知道。但我有什么办法?
这八个字,大概是她对自己的
生最
准的总结。
她知道她丈夫出轨,知道他在外面有别的
,知道他把家里的钱转给了那些
,知道他说的每一句“我跟她没感
了”都是批发来的台词。
她知道这一切,但她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离婚,没有办法离开,没有办法让孩子在没有父亲的环境里长大,没有办法在三十多岁的时候重新开始。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他回来,等他说“我要跟你好好过
子”,然后假装相信他,假装这件事没有发生,假装他们的婚姻还可以继续。
她跟我有什么区别?
我们在不同的泥潭里,做着同样的事——假装相信,假装原谅,假装一切还可以继续。
区别只是,我有一个可以关上的门,她的门关不上。
我把她的聊天记录翻到最上面,从
看了一遍。
第一条消息是三个月前的那句“你丈夫在外面有别的
”,我问她“你不生气吗”,她回了一条语音,说她早就知道了,她说她拿什么离。
三个月了,她在这三个月里发了上百条消息,从愤怒到绝望,从绝望到哀求,从哀求到麻木。
她把一个
的心碎过程完完整整地展现在我面前,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的
站在闹市区,没有
递给她一件衣服,所有
都只是路过,看一眼,然后走开。
我也是路过的
。我只是比其他
多看了一会儿。
秋了,齐州的桂花彻底谢了,连最后那一点残存在枝
的褐色花瓣都被风吹落了。
叶子还在,绿得发暗,厚厚实实的,像一层穿在树枝上的铠甲。
来年还会开。
每年都会开。
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开,但你知道它一定会开。
在某个你毫无准备的清晨,推开窗,那个味道会扑面而来,让你想起一些你以为已经忘了的事
。
孩子会坐了。
六个月零几天,他靠在沙发上,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像一只小青蛙。
他坐得不太稳,摇摇晃晃的,过几秒就会往一边倒,倒下去也不哭,只是睁大眼睛看着你,好像在问“这是怎么回事”。
我会把他扶起来,他坐几秒,又倒下去,又看着我,好像在做一个他永远玩不腻的游戏。
他的鼻子越来越挺了。
我妈每次来都说“像你小时候”,我没有纠正她。
我不知道那个鼻子像谁,也许像他母亲,也许像那个
,也许谁都不像,只是一个婴儿在长大的过程中随机生成的、没有携带任何遗传密码的、独立的、只属于他自己的形状。
有一天晚上他发烧了,三十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