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语听完这段话，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很浅很浅的笑容。

那笑容出现在她那张安安静静的脸上时显得格外违和，像是在一本沉重的史书里忽然翻开了一张白纸。

她站起身，椅子在她身后轻轻晃动了两下，然后她用一种与讨论晚饭没什么两样的语气开。

“周政委，你分析得都对，说得也很有道理。”她将双手从袋里抽出来，摊开，“可是......”

“那又何妨？”

周卫东骇然，这个老脸上那副顽固的表终于被这句话彻底击碎了。

他大概此刻才彻底明白，眼前这个少和他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她不是在和他争辩什么道理，她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你分析得都对，但我就是要这样做，你又能怎样？

他没能再说出下一句话，沈心语右手一挥，一道银灰色的剑气从她指尖甩出，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细线。

剑气划过周卫东的脖颈，那道细线在他脖子上裂成一道极细的血痕。

我双手兜站在墙边，面无表地看着这一切。

杀掉周卫东是一回事，善后是另一回事。

外面那些兵力，城里留守的还有驻守福地的，要怎么让他们乖乖服从郑啸林和沈心语的领导，绝对是个大难题。

不过这些七八糟的政治问题就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了，那是沈心语自己该疼的活，我只管拿到我应得的东西就行。

我们走出大楼正门时，夜空中传来了螺旋桨搅动空气的巨大轰鸣声。

两架武装直升机正从南边急速飞来，机腹下的探照灯光柱在前方街道上疯狂扫动。

大楼正前方，四条街道的尽同时涌出了成片的军车灯光，军用卡车和装甲运兵车排成纵列从不同方向隆隆驶来，将整栋大楼围得水泄不通。

粗略扫过去，包围大楼的兵力至少有上千，轻重机枪、火箭筒甚至还有迫击炮都已经架好。

我感到了一实实在在的威胁。以我现在的真龙鳞甲防御力，普通枪械完全伤不到我。

但如果面对的是炮弹和导弹，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在没有核武器的战场上，可以靠着真龙血赋予的危险感知提前躲避，避开炸中心范围来保住自己。

但真要是被大径炮弹正面击中，或者在炸核心圈里硬扛，以我现在一阶初期的修为，被炸得尸骨无存也是眨眼之间的事。

不过武装直升机的飞行高度和悬停位置我都看得清清楚楚，只要感觉到危险有瞬间发的预兆，我的速度足够在导弹离架之前就冲出它的锁定范围。

周卫东大概自己也没想到，他所调集的这批重兵会来得如此之快，而他所藏身的地下室却会被突得如此之快。

如果他早料到这一点，也许就不该躲在这栋孤零零的商业大楼的地下室里，而是应该呆在城防军营盘的最处，躲在几千士兵的重重包围之中。

可话说回来，军营里对他不满的进化者也不少，郑啸林安的眼线和沈心语收买的内应随时可能在他身边动手，他大概也是担心在军营里被刺杀才会选择躲在这种秘密地点。

如果不是我加沈心语的阵营，这座地下室也许确实是安全的。

可惜没有如果。

沈心语松开手，将周卫东的尸体提到身前，高举过。

夜风从街道尽灌过来，周卫东的发和衣摆在风中轻轻摆动，他脸上的表凝固在临死前那一瞬的骇然与不甘之中。

第一声步枪落地的声音从最前排传来，紧接着像连锁反应一样，整条街上的士兵开始陆续放下武器。

直升机的航向灯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缓缓掉离去，显然飞行员已经通过无线电确认了况。

我站在大楼正门的台阶上，双手依旧在裤兜里，看着这上千名士兵在我面前放下武器，每个脸上的表里都是同一种东西。

恐惧。

前世的时候，我也被怕过。

但那不一样。

前世泡妞买酒吧时甩出的那些钞票，最多换来几个马仔表面客气的阿谀奉承，他们嘴上叫我龙少，心里肯定看不起我这个靠着父母每月打钱的蛀虫。

但此刻完全不一样，这些是真的怕我，是从心底往骨缝里渗的那种恐惧。

这种被发自内心畏惧的快感像直冲脑门，让我从顶舒爽到脚底板，每一个毛孔都在拼命舒张。

我这辈子才刚觉醒不到半个月，就已经能让上千全副武装的士兵低。

那以后等我修为到了二阶、三阶，整个天下还有什么是我没法让他跪下的？

夜风从街道尽吹过来，吹散了我身上的血腥味，也把我从那狂热的亢奋中稍微拉回了些许清醒。

我站在台阶上吸了一带着硝烟味的冷空气，然后忽然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在什么？

我居然带着一个认识不到两小时的联盟，把一座新一线城市五万驻军的政委给斩首了。

这件事的后果是什么，周卫东临死前其实分析得清清楚楚：

南方战略枢纽瘫痪，秩序崩塌，各路军相继效仿，国家可能从此分崩离析。

而这一切，居然和一个十二岁孩子脱不了直接关系。我不仅是帮凶，我是亲手砸碎大门的那柄锤子。

这太荒谬了。

前世的龙宇，一个被亲生父母嫌到骨子里、懒到连工作都不去找、只想躺在公寓里酗酒的废物，他的死活对这个世界毫无影响，他被车撞死连自家的朋友圈都不发一条讣告。

而今生的龙星晨，十二岁，穿越到这个世界不过短短时，就已经杀死了一批士兵和进化者，砍断了一座城市的统治中枢，亲手按下了南方局势崩盘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命运确实是个很幽默的东西。

我并没有感到后悔，事实上，当夜风吹过我身上还未完全消退的龙鳞纹路时，我感觉到的不是悔意，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真龙血在我体内越转越快，从骨髓到皮肤都在欢呼雀跃，这种畅快是前世从未体验过的。

或许这就是灵气复苏时代最悲哀的地方。

力量这种东西不是按部就班地分配，而是随机砸在每一个的上，不管你是心思沉的中年军官，还是野心勃勃的高中生，或者像我今天这样，一个心智完全不足以驾驭这份力量的十二岁的男孩。

可这份悲哀，我又有什么资格去批判呢，我自己就是其中最典型的受害者与加害者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