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疤上，像一条细细的银线。

工从卡车驾驶室探出半个身子，啪地一声立正，右拳击胸，声音比今天任何时候都响亮：

“秦统帅！”

指挥车没停。

车窗里那张侧脸没有转过来，没有看向卡车上这群灰扑扑的劳务队工，甚至没有任何可见的反应，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前方，指挥车从他们身边驶过，尾灯在暮色中渐渐缩小。

“秦统帅？\"林川低声重复了一下。

“铁脊城军务司统帅。\"瘦长脸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压得很低。\"秦铁岚，全城最高军事长官，今天北段那场仗，就是她指挥的。”

“她一个？”

“一个什么意思？”

“我是说......统帅亲自去前线？”

男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又是那种\"你从哪个旮旯里爬出来的\"。

“秦统帅每次灾兽攻城都在前线指挥，从来不在后方待着，她爹就是在前线指挥的时候被灾兽踩死的，她接了她爹的位置，继续站前线，铁脊城的兵都认她，不是因为她官大，是因为她站在最前面。”

林川没再说话。

指挥车已经消失在街道尽了。

那张侧脸、那道淡色的疤痕、那个笔直到近乎僵硬的坐姿，在他的视网膜上留下了一个短暂的残影，然后被卡车的颠簸和全身的酸痛覆盖掉了。

晚上八点，集装箱宿舍。

晚饭和午饭一样，一碗营养糊，半块压缩饼，林川吃完之后躺在铁架床上，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疼的，连翻身都要咬着牙。

宿舍里有在说话。

“今天北段那只，1级上限，三十米级别的，甲壳特别厚，炮台打了六个小时才把它轰退。”

“轰退？不是击杀？”

“击杀个，你见过1级被击杀的吗？打疼了它就走了，下次还来。”

“伤亡呢？”

说话的停顿了一下。

“刚出的通报，军方阵亡三百一十七，北段城墙第二防区的炮台被扫掉了两座，第九区和第十区有建筑坍塌，平民死亡......一千出。”

宿舍里安静了一会儿。

“一千出\"这四个字在空气里飘了几秒钟，然后沉下去，被沉默吸收了。

没有哭。

没有骂。

甚至没有叹气。

“睡吧。\"有说。\"明天五点还得起。”

灯灭了。

集装箱宿舍陷黑暗，只有顶铁皮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月光，细细的，白得发冷。

林川睁着眼睛躺在铁架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疼，虽然确实疼。

不是因为饿，虽然确实饿。

是因为\"一千出\"。

一千多个，今天早上还活着，现在死了。

死在自己家里，死在街上，死在被灾兽尾扫塌的建筑下面。

而周围十一个的反应是\"睡吧，明天五点还得起\"。

不是冷血。

是习惯了。

这个世界的，从出生起就在灾兽的影下活着，死亡对他们来说不是意外，是常，是天气预报里的\"今有雨\"，是公告板上每周更新的数字。

林川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月光从铁皮缝隙里挤进来，在墙壁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手伸进工装内侧的袋里。

石还在那儿。

从收容站出来之后，他把石从羽绒服转移到了工装内侧的暗袋里，拉链拉紧，贴着左胸的位置，了一整天的活儿，石一直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没有任何异常。

林川把石掏出来，放在掌心。

冰凉，沉重，灰扑扑的。

月光照在石表面，风化裂纹的纹路在白光下显得更清晰了，像一张蛛网覆盖在灰色的外壳上。

林川无意识地用拇指摩挲着最的那条裂纹。

然后他的手指停住了。

裂纹处。

有什么东西在闪。

极其微弱，微弱到如果不是在完全黑暗的环境里、如果不是月光恰好以某个角度照进裂缝、如果不是他的眼睛已经完全适应了黑暗，他绝对不可能注意到。

银色的。

一个光点，不，不止一个，是两三个，像针尖那么小，藏在裂纹最处，忽明忽暗，闪烁的频率很慢，大约两三秒一次，像某种东西在呼吸。

林川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他把石凑近眼前，眯起眼睛，试图看得更清楚。

光点还在闪，但没有变亮，也没有变暗，就那么不紧不慢地明灭着，像海里某种发光生物的微弱磷光。

“......什么玩意儿。”

声音压到了极低，几乎只是嘴唇在动。

石没有回答。

光点继续闪烁。

林川盯着那几个针尖大小的银色光点看了很久，久到旁边铁架床上的翻了个身发出吱呀一声响，他才像被惊醒一样把石攥进掌心，塞回袋，拉链拉死。

心脏还在砰砰地跳。

手心全是汗。

那几个光点的残影留在视网膜上，在黑暗中慢慢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