呈执拗的眼神，在药酒发作之后，依然强撑着，那样固执地看着他。他说——

“贺予，你和我回去。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可就是在那一天……那个他第一次和谢清呈铸下债恨的那一夜，那个谢清呈苦苦挽回他的夜晚……他倾了一杯红酒，羞辱地，全倒在了谢清呈雪白的衣襟上。

贺予想起自己把酒杯放下，隔着昏暗的灯，宽阔的几，他骗他拉钩，微笑着摸他的脸。

然后说：“你把我骗的那么惨，你觉得，我还会不会信你。”

是的，谢清呈是骗过他，抛弃过他。

可他不知道谢清呈的身体已经那么残，连自己的喜怒哀乐都负荷不起了……却还把最后的明灯赠与了他。

贺予想起一直以来，谢清呈都在告诉他，要冷静，要克服自己的心魔，要靠着自己，走出内心的影。

这是谢清呈作为神埃博拉初号，唯一能给予同类的馈赠，也是最后的馈赠。

是他告诉了贺予，神病应该对平等地对待。

是他告诉了贺予，要找到与社会重新建立连接的桥梁。

是他对贺予说，小鬼，你要坚强。

贺予因此尽力成长为了一个看上去与普通没有太大区别的少年，他甚至想把这种理念传达给每一个陷在痛苦中的病们。

只因谢清呈曾经说过，神病患者的命和正常的命没有任何区别。

贺家有一个疗养院，大财团的一小块而已，贺继威不管，给贺予练手。

贺予把那疗养院做成了半慈善，给了前来求助的许许多多心理上存在问题的最大的帮助。

只因谢清呈曾经说过，笼子是留给犯的，不是留给已经遭受了太多痛苦的病的。

他在谢清呈走后，曾经摇摇欲坠，而后又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坚持着想要回到正常的社会群体中，他很久都没有再伤害过自己，他努力克制着绪，那把他曾经贴在手腕上的美工刀，被他丢弃在旧时光里。

只因谢清呈曾经问过他，小鬼，你不疼吗……

你……

不疼吗……

是从那时候开始埋下了仰慕的种子吗？

他是不仅仅着谢清呈的身体，也上了那个的魂灵吗？

那个的魂灵是怎样的……他之前只是听了耳，却没有完全心。

此时此刻，贺予呼吸沉重，手腕上曾经仿照谢清呈刺下的文身，好像在这一刻化作了引路的黑色丝带，指引着他不断往前走……他跟着丝带往前走。

丝带飘零，大雾散去，前面是谢清呈的身影，贺予在这一刻看的比谁都清楚。

此地长眠者，声名水上书……

少年终于试着与男共，他终于在自己的心里寻到了谢清呈的背影……他看到就是这样一个，一个给了他信念，给了他帮助，给了他全部沾着血的战胜神埃博拉症的经验的。

他看到那个压抑着痛苦，冷静地，无地，决绝地说：“一个神病病的命，哪里比得上一个医生重要。”

是两面三刀吗？

不。

不是的。

贺予已然明白，那是最刻骨的绝望。

最的愧疚。

贺予终于知道，那个曾在会所让他恨的那么的谢清呈，其实是在问秦慈岩——老师，我的命哪儿有你的命重要。

他仿佛听到谢清呈在说——

我就是个病。

我就是你从血泊中拼凑回来的一具尸体。

你是国士无双，是杏林圣手，你有妻子，有儿，你有未竟的著述，你有未完的梦想。

你为什么要和那些说，出了事要先找你呢？

你为什么要挡在我的面前呢？

贺予忽然什么都明白了，什么都能看到了……

他以第三的视角，看到老望着谢清呈，看到老不说话，笑眯眯地，像过去每一次看到谢清呈发出疑问和困惑时一样，无声地，宽容地看着他。

贺予想起在摄影棚水库里，谢清呈曾经对他说过，那老子越来越年迈，心肠越来越软，脾气越来越好了。

如果不是易北海的刀刺向了他的血，他本该与妻子安度晚年，而谢清呈可以在探访他的时候给他带一束百合花，在书房的藤编篮子里。

可是后来，谢清呈连在老坟前献上一束花的资格都不再有。

谢清呈遥遥地望着他的碑，都要被师弟师妹们赶走。

但是贺予知道，他没有后悔过。

——这才是谢清呈的魂灵。

当男机械地吐诉那些砭肌骨的句子时，他是在把自己往渊里推。

他痛恨那些绑架着医生要求他们去为病赴死的所谓的弱者，他担忧那些天真的，莽撞的，过于善良的师弟师妹们不知道该怎么保护自己。

或者说，他们不敢讲一句“医生能不能受到保护，因为医生的命也是命，医生也是，也有家，有妻子孩子，是儿是母亲。能不能不要赞扬着我们，却着我们要用鲜血来对得起这份赞扬。”

他觉得，事不应该是这样的。

所以他把自己的名誉牺牲，把自己的事业埋葬。

——这才是谢清呈的魂灵。

他付出了代价，像秦慈岩保护他一样，保护了后面那些穿着白衣，疲惫的，忙碌的，充满热忱的，怀揣理想的们。

一直以来，贺予都以为谢清呈是厌憎病，是害怕病。

但他厌憎的，其实是他自己。

贺予竟不知自己一直尊重着神病患者，保护着那些在心理和生理上都备受折磨的，而谢清呈亦是其中之一。

是离他最近的那一个。

——这，才是谢清呈的魂灵。

喜欢吗……

喜欢吗……

这样的，这样的心，这样的魂……

胸中那巨兽有了名字，正疯狂地在心腔里盘旋。

他仿佛借着这异兽的眼，俯瞰到了当时那个在医院里横眉冷对千夫指的男，看到那个男与秦慈岩透明的灵魂遥相对望着，他们周围是漂浮着的古老的水灵，从布鲁克林的岁月里，泅到如今。

然后秦慈岩转过身，老把手在白大褂的袋里，慢慢地走了，背影从年迈者的蹒跚，到壮年的从容，最后到了青年时期，一个年轻的留美求学者，胳膊下夹着一叠厚厚的书，他笑着看着漫天飞舞的水灵，最后回过，朝追不上他的谢清呈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

“小谢，我救你，不需要任何的理由，因为我知道你会做我要做的事，你活着，就是我也活着。”

“你是我的寄托，是我的孩子，是我的徒弟，是我的战友，你是我留下的希望。我老了，老的总是要走的，老去的叶子应该为保护新的叶子而落下。从前我的师父们，也牺牲了他们的时间，他们的心血，然后才有了后来的我。”

布鲁克林的夕阳落下来，照在青年的身上，那个穿着欧式西装，笑眯眯地青年向他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了一片金辉灿烂中。

贺予看到谢清呈站住了。

不追上去了。

谢清呈的脚步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