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街面上，则是拥挤的。

这里，是后山镇。

顾名思义，这是毗邻后山的一座镇子。

镇子的规模很大，可却没有立城，也没有守军；

有地方官，但地方官就一个虚衔，更多的是取一个象征。

真正管理后山镇的，是后山上的“仙”。

后山上的炼气士，就算是有少数能够做到辟谷，但大部分，还是未能修炼到脱离那体凡胎；

且就算是真正的仙，说不得也离不开这间酒的享受不是。

故而，这座镇，在太宗皇帝时期，就被划归于后山所掌。

后山不缺财帛，每年都有乾国各地甚至是他国，奔赴于此，上香求愿，施舍的香火银子，可谓当世之最。

可金银财帛毕竟不能当饭吃，总得有种田，总得有织布，总得有贩货……

后山镇，与后山，就是这种相互依存的关系。

这镇上，各种产业里，都充填着后山的记名弟子，亦可以称之为外门弟子。

因燕境，江南大败后，大乾处处烽火，处处告急，心惶惶之下，不少原本居住于京畿之地的百姓，无论豪富黔首，都本能地向后山镇这里逃难而来。

官军靠不住了，朝廷靠不住了，相公们靠不住了，官家也靠不住了……

还好，

大家还有神仙可以靠一靠。

“局面大坏啊。”

“是啊，当年寻道师叔祖下山，本以为匡扶社稷有望，前些年，也确实瞧见了中兴之相，可谁知，竟然崩如雷奔。”

“谁说不是呢，也不晓得大乾，能否扛过这一劫。”

李寻道是藏夫子的关门弟子，也因此，其年岁虽然在后山并不算很大，但辈分，却极高，毕竟藏夫子可是活过了两甲子的。

“师兄，你说咱这后山……”

“怎么，你也怕了？”

“师弟我，修炼不到家。”

“呵呵，这儿，是后山。”

“是，是。”

“后山，乃方外之地，当初先官家如果没有执意兵解，也该上这后山的，上得后山，即方外。

门外是大世道，

这门内，是咱后山的小世道。

说句戳心窝子的话，就是这大乾不在了，这后山，也会永远在这里。

上至帝王将相，下至黎民百姓，都需要咱们这座后山，也，离不开咱们这座后山。”

“师兄说的是极，是极。”

“把你的心，放进肚子里去，好好走这棋，顺带再看看这外难民汹涌。

一酒，

一步棋，

窗外是民，窗内是出尘，

这一进一出，又一出一进，心境上，是能有突的。”

“多谢师兄教诲！”

“客气了，师弟，你我本就是………”

“燕狗来了！！！！”

“跑啊！！！！！！”

“燕来了，燕来了，跑啊！！！！”

两位炼气士手中的酒杯，同时摔倒。

他们一同向着窗外看去，

那外，

哪里是他娘的红尘，分明是一片黑甲骑士所形成的地上乌云，正向着这座没有城墙的城镇呼啸而来。

燕军骑士没有丝毫的怜悯，

冲进来后，

见提刀就砍，张弓就，开始进行最为惨烈的杀戮。

一声声凄厉的惨叫不断传来，而后汇聚成最为恐惧的音律，在这座城镇上方不断地织与回旋。

鲜血，

绝望，

尸首，

开始充填这座曾号称是全天下，最接近仙的净土！

……

剑圣坐在马背上，眺望着前方的地狱修罗场景。

晋东骑兵，乃当世第一等铁骑，他们纪律严明，他们骑一流，他们配合默契且训练有素，可有一项本事，哪怕是初兵营的丘八，都不需要额外去教……

那就是将兵刃，朝向百姓。

乾军就曾无数次上演过，正面战场上被燕军击溃后，转就变成溃兵开始劫掠自己保护的百姓。

当年陈大侠之所以要来找郑凡，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导致的误会。

没道理，乾军都会的东西，晋东军不会。

尤其是……他们的王爷，亲自下的命令。

燕的名声，在诸夏他国之中，其实并不好，亦或者，不仅仅是在诸夏，在诸夏之外，燕的名声也不好。

他们对蛮族，对野，下杀手时，可谓极其残忍。

无论是之前的靖南王，

还是继承了靖南王衣钵与军旗的摄政王，

他们的戎马生涯中，都不乏屠城杀俘的事例。

这次没有和自己亲爹同乘貔貅，而是单独乘马的郑霖，有些好奇地瞥了一眼身侧的师父。

小小年纪的他，并不觉得这种纵兵杀戮有什么不对的，事实上，他恨不得能够亲自加其中，好好享受畅玩一番。

可母亲也在这里，

当着母亲的面，要是把衣服染上血污，玩脏了……那就又要面对慈母手中线了。

可在郑霖看来，自家师父，心里其实一直有一颗慈悲之心，就算他不出言制止自己这个看似完全上了的亲爹，也不该这般平静以视才是。

剑圣这时也看向了郑霖，而后又挪开了目光。

跟在姓郑的身边，就算是再悲天悯的佛门圣僧，也会被“渡化”成修罗了。

现在的虞化平，

或许会在惜家里的那只一直舍不得吃关在窝里的鸭子，

也没多大的兴趣，去在战场上，关心他国他地的百姓。

最重要的是，

他敬重郑凡的守诺，

而眼前这一幕，

则是郑凡在完成自己曾经的诺言……对他自己的诺言。

剑圣一直忘不了，那一在冰冻的望江江面上的那一场刺杀。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郑凡竟被后山的炼气士，直接“请”上山。

虽然最终郑凡得以心神回归，但这其中，可谓凶险万分，稍有差池，当今威震天下的摄政王爷，怕就要成为一个痴傻疯癫了。

也就是在那一，

郑凡发誓，

“终有一，我要你后山，犬不留！”

这些杀戮与惨叫声，剑圣听起来，其实并不大舒服，他喜穿白衣，就意味着他很净，和一向尚黑的燕军和这燕王爷，有着很大的不同。

可正如姓郑的曾说的那句话一样：先撩者贱。

没那种只准你背后算计企图弄死家，却不准家回过神来灭你满门的道理。

复仇灭门的事儿，在江湖上，也是司空见惯的。

王爷的手，

轻轻摸着貔貅的鬃毛；

其目光，时不时地会看向身后那放置好的一排排大箱子。

他曾说过，后他再归来时，不是为了迁移走他们的牌位将他们带回家去，而是会把脚下，变成大燕的疆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