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按照他的指导调整角度，让小蓝在不同角度拍了七八张背影和侧面。

拍完标准机位后我的胆子又往上冒了一个等级——我走到一堵断墙前面，两只手撑在粗糙的水泥面上，把部后翘，侧脸贴墙，腰椎塌下去让部曲线拉成一个勾的角度。

“这个姿势能拍到腿界的影吗？新篇主的野外场景需要这种动作参考。”

“能。”他的单字回复。喉结在屏幕里滚了两下。

拍完这组后我正要走回油桶那里穿衣服，但我的视线被框架楼最上层吸引住了。

太阳已经开始往西偏，角度大概在四十五度。

从我这个位置看过去，整座框架楼被夕阳的暖光从侧面照亮，水泥柱的朝西一面是金黄色，背面是蓝灰的影。

在五六层的位置，露钢筋之间的剪影效果会把任何站上去的的廓线条勾勒得极净。

那个机位拍出来的背影——全站在楼顶边缘，背景是整个工业区在夕阳下泛金的低矮天际线——一定会成为新篇的扉页级参考图。

“老公。”我蹲下来，把手机从油桶上拔下来拿在手里往框架楼走。

“六楼那个天台——就是钢筋伸出去的那个位置——它的剪影效果比我刚才拍的任何一个角度都好。如果我现在全走到天台上背对夕阳站，你从手机屏幕里能看到我身体的边缘被阳光照出一圈很薄的廓光，然后背景是金黄色的天和黑色的建筑群。那种光影对比，我没办法在画室里凭空画出来。”

“熙悦，你刚才说十分钟。”

“十五分钟。”

“光脚走上去，地上有碎玻璃、生锈钉子、碎石、缺角的钢筋——随时可能踩到戳进去。”他的声音从沙哑切回严肃。

“而且你全。你连鞋都没穿。”

“我刚才走过来也全啊，地上有什么我踩过去都看得见。”我把手机对着地上照了一下给我看——满地碎砖和水泥渣但看起来还能绕开走得通。

“你看这部分地面相对净。我走慢点一定没问题。”然后我抬看楼梯，光脚的第一级台阶已经在面前了。

杨辉张开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他知道自己管不住我。我们俩都知道。

我把手机握在右手，小蓝调成跟拍悬在我身后半空，然后踩着粗糙的水泥台阶往上走。

一级一级。

每一级的水泥表面都有木模板剥掉后留下的细密小孔，踩上去脚底纹理能感觉到极细微的凹凸。

碎石子偶尔硌进脚心，我踩到时轻嘶一声，挪脚避开继续往上。

二楼能看到工业区方向的烟囱和三栋暗红色的旧厂房，被夕阳镀上一层橘皮色。

我停下拍了一张侧身剪影。

继续往上。

三楼有风吹进来，裹挟着远处城铁轨道上刹车的尖锐金属摩擦声。

四楼——我能感受到太阳现在斜角更低了，阳光从框架柱之间平进来，打在我全的身体侧面形成竖条状的光影。

五楼。

我开始哼歌。

哼的是一首老歌——我记不住全部歌词，但旋律在进楼梯间后的回音里被放得很大。

然后我往六楼天台方向的楼梯转角拐过去。

刚转过去第一步——还没踏上去，我余光捕捉到了画面左侧的不和谐色块。

在六楼楼梯转角平台的角落里，靠墙蹲着一个。

他背对我。

穿灰色外套，肩膀很宽。

蹲姿很稳，一只膝盖撑地，一只脚平踩在地上。

他低着在看手机——手机屏幕的淡蓝色光从下位置往上映，把他后脑勺的一圈发梢廓照出极淡的蓝光光晕。

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块已经被遗忘很久的石。

我的右脚停在半空。

喉咙突然到能舔到空气中的尘味。

第一反应——那个灰衫男？

不对。

体型完全不一样。

灰衫男偏瘦高，肩膀窄。

这个肩膀宽得多，蹲下来时后背拱起的肌廓把外套撑得紧绷。

而且灰衫男穿polo衫，这穿的是工装外套——袖子到手肘位置，前臂露出来，左手手腕露一截褪了色的旧纹身。

小蓝还在我身后嗡嗡作响。

那个男没回。

耳机里的嗡嗡声在楼梯间回音里可能被稀释了——也可能他专注在手机上根本不想回。

我慢慢把踩出去的脚收回来，踮着脚尖往后退两级台阶，背贴五楼墙角。

退出他可能的余光范围。

我捂住麦克风，把声音压到气声的边缘。

“老公。有、。”心脏已经在胸腔里砸出能听到的回响。“不是刚才那个灰衫。另一个。蹲在六楼拐角。在玩手机。还没发现我。”

屏幕里的杨辉脸色刷地白透。他的手直接拍到键盘上——“跑。直接跑。”

我蹲在墙角，背贴冰凉的水泥壁，蹭着碎砂石往后挪。

小在恐惧突降的瞬间收缩用力——大腿内侧之前擦伤位置的水凉了往下淌。

但我没有立刻往下跑。

我探出。

一个快速探，半个眼睛角度，压缩到零点三秒。

他没动。

他还是蹲在那儿。

手机屏幕的光闪了一下——他在刷短视频。

什么工地上的响声他可能早就习惯了。

而且这个角度——他背对楼梯，根本不太会直接转。

只要我不出声。

只要我不动。

我的心跳从逃跑模式切换成另一种频率。

一种更熟悉但更危险的频率。

素材猎手的本能像一盆冰水从顶浇下来——她说你要跑。

但另一个声音更大——那个声音说，这是今天最好的路反应素材。

真实的、未经预演的、没有表演痕迹的惊讶表。

只要拍到这一个表，新篇主在废弃建筑里被野发现然后逃跑的那一幕就能有最准确的原型。

“老公。”我的声音已经不在气声边缘——是气声叠加更轻的气声，嘴唇几乎贴着麦克风，“他还没发现我。我想看——就看一眼他转过来时的表。只要他忽然发现身后有个全站在楼梯，他的反应——那种瞬间僵硬的惊讶——就是我整章分镜一直缺的参考。我不出声。我偷拍一个镜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