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面上五份稿子摞成一沓。

他来时这些稿子是散的，现在每一份都钉着回形针，页角没有卷边。

他关了综合科的灯。

走出办公楼时，老孙在门卫室里抬起。

收音机里放着晚间新闻——本县新闻，播音员用带着音的普通话念一条关于水稻收割进度的报道。

“又加班？”

“嗯。”

“赵主任也刚走。”老孙这句话的语调没有任何异常。

但他弹烟灰时手指在烟上多停了片刻。

这个停顿在朱斌的仙识里被清晰地捕捉到——老孙知道些什么，或者猜到些什么。

门卫室的灯光在他花白的短寸上反出微弱的白。

朱斌跨出铁栅栏门。

夜晚的空气比白天凉了三四度——九月初了，秋意在夜里开始明显。

梧桐树的叶子边缘已经开始泛黄，在路灯下看不出颜色，只能看到叶片的廓在风里轻微地变形。

窄巷里飘着煤炉的气味和远处油条摊收摊后的余油味。

他走过招待所前厅时，值班的服务员在柜台后面打着毛衣——两根竹针在光灯下替闪烁，毛线球在柜台上随着拉扯轻微地滚动。

后院的平房一整排都亮着灯。

陈美兰的房间也亮着——收音机开着，黄梅戏，今晚是《天仙配》。

唱腔软软地从门缝里飘出来，在走廊里散成一层淡薄的背景音。

她还没睡。

窗映出她来回走动的影子——拿着搪瓷杯，喝了一，放下。

朱斌打开自己房间的门。十平米。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他把帆布包放在桌上。伸手去拉灯绳时——

敲门声。两下。不重，指关节叩在木门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夜晚里格外清晰。

他拉开门。

赵红梅站在门外。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开衫——一件家居的针织开衫，里面是一件白色的圆领衫。

下面是色长裤，脚上一双塑料拖鞋。

发没盘起来，披在肩上——长度过肩约五厘米，发尾有烫过的弧度，洗过之后没吹，发梢微湿，在肩上留了几小块色的湿痕。

她手里拿着五份稿子。他下午上去的那五份。

没有公文包。没有文件夹。稿子直接攥在手里，纸张在她手指的握力下边缘起了皱。

“有几处还是不行。明天——明天周末你不在，我先跟你说一下。”

声音压在走廊夜间的安静里。

每一个字都是赵主任的措辞。

但她的开衫第一颗扣子没扣。

圆领衫的领比白天任何一件衬衫都宽——锁骨露出来了，以及锁骨上方那片他在大河镇月光下见过的、此刻在走廊四十瓦灯泡下颜色不同的皮肤。

朱斌侧身让她进来。

她的肩膀在进门时擦过他的胸——隔着两层布料，但她的身体温度透过布料辐过来。

微高的——锁骨上方皮肤底层温度比正常高零点七度。

仙识自动启动了。

她站在房间中央。

十平米的房间，她站的地方离床约半米。

目光扫了一圈——木板床，书桌，脸盆架，灯泡。

墙上那块黄渍。

她的眼神在床单上停了零点几秒——那张床单是招待所统一配的，和陈美兰帮她铺在大河镇招待所的那条花纹不同，但颜色相近。

然后她转过身来面对他。

“这几处——你拿笔来。”

朱斌从桌上拿起钢笔。

没有旋开。

他把稿子放在桌上，翻开第一份。

她靠近了。

右手食指指向其中一行数字。

手臂外侧贴着他的左臂。

隔着一层衬衫、一层开衫、一层圆领衫——但温度透过来了。

三十四度九。

心率九十八。

“这个数——农业局给的统计径和乡镇报上来的不一样。你用的是农业局的，但张镇长他们报的是自己的。两个数都对，但现场会上不能出现两个版本。得统一。”

专业内容。耳语音量。和第一次加班夜完全相同。

但这一次，她的手指从纸张上收回来之后没有放到别处。

右手垂在身侧，手背挨着他的手背。

手背挨手背——两个的手背，指关节外侧，轻轻地碰在一起。

皮肤的接触面积约三平方厘米。

触碰处的温度在零点五秒内上升了一点二度。

两个都没有移开。

仙识数据：心率一百零八。

锁骨上方皮肤底层温度上升零点八度。

喉咙处的压制力——那块冰——边缘在加速融化。

裂纹从边缘向中心延伸，每条裂纹都在扩大。

压住的气团膨胀了，温度达到两周以来的最高值。

腹部肌开始收缩。

四肌出现微弱痉挛——左右两侧同步，幅度比大河镇那晚低，但模式相同。

她转过来看他。

两距离不到二十厘米。

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他开门时没有关紧，留了一条缝。

灯光在房间地面上画了一道细长的白线，刚好落在她的脚踝上。

她的脚踝在塑料拖鞋里露着，踝骨的廓清晰。

沉默。十五秒。

光灯管没开。

房间里的光源只有门缝里漏进来的走廊灯光和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的暗淡光线。

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中。

光里的那半——眼角细纹，嘴角弧度，太阳上一缕半的发。

她抬起左手。放在他胸第三颗扣子上。

这颗扣子是陈美兰缝的。

白色棉线，比其余四颗扣子的灰线浅了半个色阶。

她的拇指在这颗扣子上轻轻蹭了一下——摸出来了，触感和原来的线不同。

然后她把手收回去了。

快。从胸收回，垂到身侧，整个动作不到一秒。她往后退了一步。膝盖后面碰到了床沿——床垫弹簧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响。

“就这几处。你周末抽时间改一下。周一给我。”

声音恢复了赵主任的音量。

但尾音在最后一个字上了一个极小的子——沙哑从裂缝里漏出来。

她把稿子从他桌面上拿起来，整齐成一摞。

纸张在她手里轻微地颤。

频率不规律的、幅度极小的震动。

“好。”朱斌说。

她走向门。拉开门时停了一下。背对着他，左手扶着门框边缘。后背上开衫的针织纹理在她的呼吸下轻微地起伏。停了约三秒。

然后她走了。

走廊里她的脚步声从近到远。塑料拖鞋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的声音和高跟鞋不同——软，闷，没有回响。走廊尽她拐弯。消失。

朱斌站在房间中央。低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