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了八个菜：红烧、清蒸鲤鱼、辣炒白菜、土豆炖排骨、凉拌黄瓜、炒蛋、一碟花生米、一盆榨菜丝汤。

桌角并排放着四瓶白酒——双河大曲，五十三度，瓶盖已经拧开了。

“赵主任难得来一趟，今天必须喝好。”张镇长拎起酒瓶亲自倒酒。

白酒注玻璃杯时在杯壁上挂了一层透明的酒，酒气味在密闭的包间里迅速扩散。

赵红梅没有推辞。

在这一套规矩里推辞等于不给面子——她在这个镇上还要推动一项农业补贴的试点工作，不能不给面子。

第一杯。

张镇长敬赵红梅。

“赵主任是我们大河镇的贵，上回那个水利项目全靠你帮忙。”仰喝完，杯底朝上悬了一下——滴酒未剩。

赵红梅喝得慢——分三。

第一含在嘴里停了一秒，第二咽下去时眉皱了一下，第三喝完后她把杯子放回桌面，食指在杯沿上划了一圈——和办公室里喝茶叶时相同的动作。httｐs://ｗwｗ?lｔx)sba?mｅ?ｍｅ

第二杯。

钱科长敬张镇长。

第三杯。

副镇长敬赵红梅。

第四杯。

农业站长敬钱科长。

第五杯——张镇长转向朱斌。

“小朱是吧？新来的？来，年轻，喝一杯。”

朱斌端起杯子。

白酒时烧灼感从舌根一直滑到胃里——五十三度的酒度在二十二岁的喉咙里烫出一条线。

他没有咳嗽。

前世仙宴上的琼浆玉比这烈得多——但今世的身体毕竟是间的，酒在血管里化开之后，耳根开始发热。

赵红梅在对面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快，不到半秒——从他的酒杯扫到他的脸再回到自己的盘子。确认了什么。

第六杯。赵红梅敬张镇长。这次喝得快了——分两喝完，放下杯子时手指在杯壁上多停了一秒。

第七杯。

张镇长开始讲笑话。

“赵主任，你知不知道大河镇的母猪为什么比别的镇多？”没等回答自己先笑起来，声音在密闭的小包间里炸开。

钱科长跟着笑。

气氛从“工作”慢慢滑向“熟”——基层官场酒桌上的标准进程：前三杯是礼仪，中间三杯是关系，再往后是胡闹。

第八杯。

赵红梅的脸颊已经泛红——从颧骨位置开始往两边扩散，现在整个脸颊都蒙了一层均匀的色。

她说话时尾音开始拖长——控制力在酒作用下松弛了半格。

“张镇长……这个补贴的事，我说了不算，得——得书记点。”尾音在空气里多飘了零点几秒。

第九杯时，她解开了领的第一颗扣子。

那个动作很自然——包间里多，温度高，窗户没开，酒让体表血管扩张，解开扣子散热是正常反应。

但她解开扣子之后，锁骨下方露出的一小片皮肤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包间十五瓦灯泡的黄光下反出微弱的光泽。

朱斌的仙识捕捉到一组数据：她的心率已经上升到每分钟一百一十次——部分是酒作用，部分是别的。

胸腔里的灼热气团在酒催化下膨胀了，从锁骨上方一直扩散到喉咙。

喉咙处那个一直压制气团的冷硬力量——在融化。

酒降低了它的温度和压制力度。

第十杯。

张镇长站起来。

“最后一杯——喝完收工，下午还要下村看水稻。”最后一杯敬的是全体。

赵红梅喝完这杯后，站起来时手在椅子扶手上撑了一下——撑了约一秒才站直。

她醉了。程度：六成。能走直线但不能走快，能说话但不能说长句，能控制但不能控制所有细节。

下午的行程是看三块水稻示范田。

张镇长亲自带队，朱斌跟在后面。

田埂上风很大，把水稻叶子吹得哗哗响。

田里的水在午后阳光下反出刺眼的白色。

赵红梅走在前面，步速比平时慢了约三分之一。

她时不时和旁边的农业站站长点，问一两个问题。

从身后看——她的背影没有摇晃，发依然整齐，但她左脚落地时偶尔会比右脚多停留零点几秒。

这个细节只有跟在她身后的朱斌能看到。

下午四点，原定去第二个示范点的行程被张镇长改成了“明天再看”。

一行回到镇政府，张镇长安排了两间镇招待所的房间——一间给钱科长，一间给赵红梅。

钱科长的房间在二楼，赵红梅的在一楼走廊尽。

他解释——镇上招待所条件有限，二楼今天只有一间空房，朱斌就委屈一下住招待所隔壁的农机站会客室，床板硬了点但净。

朱斌注意到这个安排是在午餐快结束时定的——张镇长和钱科长在楼道里低语了片刻之后回来宣布的。他没有反对的理由。

傍晚六点，晚饭第二场。

地点改到了镇招待所的小餐厅——比中午的包间更小，一张方桌四把椅子。

张镇长这次带了两瓶酒——“自己家酿的，不碍事”——装在两个矿泉水瓶子里，体无色，打开瓶盖时的酒气味证明它的度数不比中午的双河大曲低。

钱科长坐在张镇长旁边，赵红梅坐对面，朱斌在她旁边。

钱科长晚上最先撑不住。

喝到第三杯时脸色从红变白，第四杯后他站起来说了句“不行了不行了”扶着墙壁上了二楼。

张镇长没拦——笑了一声，拍拍桌子，“老钱还是不行。”

然后他转向赵红梅。“赵主任——咱们接着喝。”

晚上八点，张镇长也被一个电话叫走了。

电话是镇政府办公室的办事员跑到餐厅门传的话——说是县里来了电话，在镇政府办公室等着。

张镇长站起来骂了一句“这帮孙子这么晚还打电话”，对赵红梅说了句“赵主任你先吃，我一会儿就回来”。

他没回来。

方桌边只剩赵红梅和朱斌。

张镇长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消失之后，餐厅陷了安静。

桌上剩了半盘花生米、几块已经凉透的红烧、一碟几乎没动过的炒蛋。

赵红梅面前的杯子里还有半杯白酒。发布?╒地★址╗页w\wW.4v4v4v.us

她盯着那个杯子看了一会儿——食指在杯沿上划了一圈，第四次出现这个动作。

然后她端起来喝了一小。

“走吧。”她说。

站起来时手撑了桌角。

这次撑了三秒。

膝盖在站起来的过程中晃了一下，她用另一只手扶住椅背稳住了。

朱斌站在她右侧，伸手但没有碰到——右手虚扶在她腰后约五厘米的位置。

她走在他前面出了餐厅。

走廊里的光灯管有一根在闪——明暗频率比综合科那根更严重，大约每两秒闪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