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云沉默了很久。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前天傍晚，在青州城那条繁华的街道巷，看到的那个小兔妖。

那个小丫也是这样，瘦骨嶙峋，穿着烂的短褐。

她蹲在墙根下，顶的灰色长耳怯生生地竖着。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用编坏了的蚱蜢，眼神里透着对周围那些衣着光鲜的类的恐惧和讨好。

她连一句招揽生意的吆喝都不敢出声，只是那么安静地、卑微地蹲在那里，试图换取哪怕半个铜板的施舍。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她。

仅仅过了不到四个时辰，那个怯生生的小丫，就变成了一具趴在南家后院青石板上的冰冷尸体。

那具尸体胸前那个一剑贯心的血，和眼前这些在臭水沟里捞烂菜叶的幼童面孔，在南云的脑海中织在一起。

荒谬、荒谬到让觉得毛骨悚然的寒意，顺着南云的脊椎骨一路窜上了顶。

他转过，看向站在一旁的梅月。

梅月没有看那些幼童，她只是低着，目光平静地看着自己脚尖前的一块碎瓦片。散的发遮住了她的侧脸，看不清她现在的表。

“梅月。”南云开了。

梅月没有抬，只是侧了侧身子，表示在听。

“你看看他们。”南云伸出手，指着那几个连站都站不稳的半妖幼童，指着那个坐在门槛上等死的老狐妖，指着这片连空气都透着绝望的贫民窟。

他的那在心底压抑了许久的怒火，终于不可遏制地冒出了。

“这种地方的，他们的生活都是如此。”南云的语气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如果真有想要他们的命，根本不需要什么实力。随便在街角扔个有毒的馒，或者随便找个地痞流氓踹上两脚，他们就会无声无息地自己溺死，连个收尸的都不会有。”

南云盯着梅月，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越来越让他觉得不寒而栗的问题：

“到底是什么，会为了杀这些半妖，去花费大价钱雇佣那种专业的刺客？”

他往前走了一步，近梅月：“杀了他们之后，还要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把尸体一具一具地搬运出去。费尽心思地把尸体扔到我南家的后院，扔到那些世家大族的门。然后，再大费周章地把他们的骨剔，装进密封的木箱里，用三阶法器锁在废弃的货栈里？”

南云的眼神变得锐利，像刀子一样试图剖开这重重迷雾：“这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猎杀妖族取骨炼器。这中间的成本和风险，和他们从这些半妖身上能榨取的价值，完全不对等！”

梅月依然低着。

秋风吹过，掀起了她宽大衣衫的下摆。她那张寡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那双褐色的眼眸里也看不到任何波澜。

她没有回答南云的问题。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片泥泞里，垂着眼，看着地面上那块被污水浸透的碎瓦片，仿佛那个问题根本不值得她去思考，又或者，那个问题的答案，连她都不愿意去触碰。

周围的空气陷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几个半妖幼童用树枝搅动水沟的“哗啦”声，在空的巷子里回响。

南云看着沉默的梅月，知道从她这里得不到答案了。

或者说，这个答案，只能他们自己去亲手挖出来。

他没有再多问一句。

他站了一会儿，将那几个幼童麻木的面孔，将这片贫民窟里令窒息的景象，生生刻在了脑子里。

然后，他转过身，踩着来时的泥泞道路，也不回地往回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