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刚才更低了。“也许是，也许不是。也许他只是……贪图我的身体。”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洪凌波听到了。

“贪图身体”这四个字，洪凌波不是完全理解，但大致能猜到是什么意思。

师父的身材确实很好，丰腴妖艳，即便穿着宽松的道袍也遮不住胸前那两团饱满的弧度和腰间夸张的曲线，洪凌波从小跟着师父，见过师父沐浴时的样子，那具身体白皙丰腴得像一尊玉像，每一寸曲线都带着成熟特有的诱惑力，洪凌波虽然是子，看到的时候也会觉得心跳加快。

一个男看到那样的身体，想要贪图，似乎也不奇怪。

但洪凌波觉得不只是这样。

“师父，如果那个只是贪图您的身体，您会笑吗？”洪凌波说。

李莫愁抬起来，看着洪凌波。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洪凌波认真地想了想措辞。

“如果一个只是想占您的便宜，您应该会生气，会杀了那个，而不是笑。您笑了，说明那个做了让您开心的事，而不只是占便宜的事。对不对？”

李莫愁怔住了。

看着洪凌波那双清澈见底的大眼睛，看着那张没有被江湖的尔虞我诈污染过的天真面孔，李莫愁突然觉得，自己这个弟子，有时候比自己看得更清楚。

是啊，如果那个男只是贪图身体，自己会笑吗？

不会。

自己会一根冰魄银针扎穿那个男的喉咙。

但自己笑了。

因为那个男说了一些话，做了一些事，让自己觉得……被看见了。

不是被当成赤练仙子来看，不是被当成杀魔来看，不是被当成陆展元的弃来看，而是被当成一个有血有、有喜怒哀乐、会疼会痒会心动的来看。

那个男握住自己手的时候，掌心是温热的，力度是坚定的，不是颤抖的恐惧，也不是虚伪的讨好，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你是我的所以我握你的手”的笃定。

那个男的嘴唇碰上自己脖颈的时候，呼吸是滚烫的，舌尖是灵活的，在锁骨上方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吻痕，像是在自己的身体上盖了一个章，宣告某种所有权。

那个男的手指……

李莫愁的思绪在这里猛地刹住了，脸上的红晕又了几分。

不能再想了。

“凌波。”李莫愁吸了一气，把碗推到一边，双手叠放在桌上，看着洪凌波的眼睛，表变得严肃了起来，但严肃中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郑重。

“在。”洪凌波也坐直了。

“如果有一天……”李莫愁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反复斟酌才说出的。

“如果有一天，师父告诉你，这世上有一个男值得信任……你信吗？”

洪凌波看着师父的眼睛。

那双凤眼里没有了平的冷冽和杀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洪凌波从未见过的脆弱和期待，像是一个在黑暗中独行了太久的，终于看到了远处一点微弱的光，想要走过去，却又怕那光是假的，怕走过去之后发现只是一场幻觉，然后被更的黑暗吞没。

师父在害怕。

赤练仙子，杀不眨眼的魔，居然在害怕。

害怕再一次被辜负。

害怕再一次把心出去然后被踩碎。

洪凌波的鼻子酸了。

“师父。”洪凌波伸出手，握住了李莫愁放在桌上的手。

那只手冰凉而纤细，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是一只杀过无数的手，但此刻在洪凌波的掌心里，只是一只微微颤抖的、需要被握住的手。

“师父说的，我都信。”

洪凌波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如果师父说那个值得信任，那他就值得信任。因为师父比谁都聪明，比谁都会看。如果连师父都觉得那个值得信任，那他一定是真的好。”

李莫愁看着洪凌波的脸，看着那双清澈得像山泉一样的眼睛，看着那张因为认真而微微绷紧的嘴唇，看着那只紧紧握住自己的手的小手。

喉动了一下。

眼眶里有一丝湿意闪过，但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赤练仙子不哭。

二十多年没哭过了，不会在这种时候哭。

但嘴角弯了。

弯得很轻，很浅，像是初春的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隙，又像是荒漠里冒出的第一棵芽，微不足道，却意味着某种不可逆转的改变。

李莫愁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放在了洪凌波的顶上，手指穿过了柔软的发丝，慢慢地、轻轻地摸了摸。

这个动作很生疏。

李莫愁不擅长这种温柔的肢体接触，以前对洪凌波也很少有这样的举动，更多的时候是严厉的训斥和冷硬的命令。

但今天，在这个旧的猎户小屋里，在清晨的阳光和糙米粥的热气中，这只杀过无数的手，笨拙而温柔地摸着弟子的发。

“凌波。”李莫愁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谢谢你。”

洪凌波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师父从来没有对自己说过“谢谢”。

从来没有。

“师父……”洪凌波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抬起来，带着泪花的大眼睛里全是笑意。“师父您以后多笑笑吧，真的很好看。”

李莫愁没有回答，手依然放在洪凌波的顶上，轻轻地摸着。

眼神里有温柔，也有犹豫。

温柔是对洪凌波的，犹豫是对自己的。

那个男……真的值得信任吗？

自己真的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再一次把心出去，冒着再一次被踩碎的风险？

李莫愁不知道答案。

但至少，此刻，在弟子温热的掌心里，在清晨柔和的阳光中，在糙米粥淡淡的米香里，“信任”这个词，不再像以前那样遥不可及了。

窗外的鸟鸣声依然清脆，汉水的涛声依然隐约可闻，远处襄阳城的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沉睡的巨兽。

而在这间与世隔绝的猎户小屋里，一个杀如麻的魔和一个天真善良的少，在一碗糙米粥和一个简单的问题面前，完成了一场关于“信任”的对话。

没有答案。

但有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