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面上那层淡淡的、湿漉漉的光泽越来越亮，从灰白转为幽蓝，从幽蓝转为一种接近月白的、清冷的光。

那光芒不刺目，却带着一种直透灵台的凉意。

阿蘅蹲在浅滩边缘，抱着两个木偶，缩着肩膀，只露出两只漆黑的大眼睛。

不过一会儿，这江畔的风，变了。

原本从江面吹来的、带着水汽和鱼腥味的江风，在这一刻忽然转向了。

不再是贴着水面吹，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从江心，从岸上的树林，从远处那片灰蒙蒙的丘陵，从脚下的泥沙处。

风不再是风，而是某种更沉重、更粘稠的东西，压在皮肤上，凉得不像话。

罗若的脊背一阵阵发凉。

然后，她感觉到了——气。

不是前几在酆获城街巷中遇到的那种零星的、若有若无的气，而是一种铺天盖地的、如同决堤洪水般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的、浓稠得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气。

它们从常江处涌出，从水底的泥沙中翻起，从岸上那片灰蒙蒙的树林中倾泻，从平服山的方向滚滚而来，如同无数条看不见的河流，汇这片浅滩上那片越来越亮的石阵列。

空中，幽蓝色的光点开始浮现。

它们从江面上升起，从树梢间飘出，从地底处钻出来，密密麻麻，如同一场倒着下的雪，从地面向天空飘散。ｍ?lｔxsfb.com.com

那些光点在半空中明灭不定，忽聚忽散，有的独自飘，有的三五成群，有的相互碰撞后炸开一圈细碎的、如同火星般的光晕。

阿蘅的身体在剧烈颤抖。

因为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气，正在以一种她无法抗拒的方式掠过她的身体。

她的身形在月白色的光芒中忽明忽暗，时而凝实得像是活，时而又淡得只剩一道青绿色的廓。

她死死咬着下唇，将两个木偶抱在胸前，整个蜷缩成一团，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

“罗姐姐……凌姐姐……”她的声音在发抖，细得像是一根被风吹散的蛛丝，“好多……好多气……阿蘅的道行……不够……阿蘅有点……受不了……”

罗若听见了，心猛地揪了一下，但她不能松手。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真气正在与凌逸的真气在石下融，沿着那些弧线一圈一圈地流淌，已经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循环。

她只能更快地催动真气，想让这个过程快些结束。

就在这时——

常江处，有什么东西动了。

那不是任何活物该有的动静。那是一种更加沉重的、更加冷的、仿佛从江底最处翻涌而上的、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东西。

江水开始翻涌。

原本平缓如镜的江面，在这一刻骤然起了波澜。

那是一种从下往上的、如同沸腾般的翻涌。

江水从江心开始向外翻卷，一圈一圈的涟漪相互碰撞、织、撕碎，溅起的水花在半空中凝成细密的冰晶，落在浅滩上，发出极细微的、如同碎玉般的声响。

那十来道身影，就是从那些翻涌的江水中浮出来的。

它们从江心升起，起初只是几个模糊的、半透明的廓，在灰蓝色的江水中若隐若现，像是水底的礁石，又像是溺毙者在水中挣扎时留下的残影。

然后它们越升越高，从江心向浅滩的方向飘来，穿过那些翻涌的花，穿过那些在半空中飘浮的幽蓝色光点，穿过那片越来越亮的月白色光芒，终于露出了完整的形体。

溺死鬼。

它们的身体呈现出一种被水浸泡过度的、浮肿的苍白，皮肤上布满了纵横错的、如同裂河床般的裂纹，裂纹中渗出幽蓝色的、粘稠的光点。

它们的五官扭曲变形，有的眼珠突出，几乎要从眼眶中掉出来，只有一根细如发丝的组织连着；有的嘴唇外翻，露出其下惨白的牙龈和残缺不全的牙齿；有的半个颅塌陷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砸碎了一般。

它们的发湿漉漉地贴在皮上，有的结成一缕一缕的，有的散地披在肩上，发梢处不断有水珠滴落，落在江面上，溅起细小的涟漪。

它们的衣物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和形制，只是一团团色的、烂的布条，挂在浮肿的身体上，随着它们的移动在水中拖出一道道幽蓝色的光痕。

它们没有脚。

或者说，它们从腰部以下只是一团不断翻滚的、如同烟雾般的混沌，支撑着它们半截身体悬浮在江面上。

那团混沌中不断有幽蓝色的光点逸散出来，升到半空中，与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一共有十二只。

十二只溺死鬼，从江心向浅滩的方向飘来。

它们的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是缓慢的，但那压迫感却随着它们的靠近越来越强。

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嘶吼尖啸，甚至连水花都没有溅起。

只有那从它们身上散发出的、浓烈到几乎令窒息的寒之气，如同无形的巨手，从江面上向浅滩碾压过来。

罗若的手猛地一抖。

她看见了那些溺死鬼。

那些浮肿的、惨白的、被水浸泡得面目全非的面孔，那些突出的、仿佛随时会掉出来的眼珠，那些外翻的嘴唇下露出的残缺的牙齿，那些从皮肤裂缝中渗出的幽蓝色的光点。

恐惧如同冰水，从她的脚底猛地涌上来，灌她的四肢百骸与灵台。

她的手在剧烈颤抖，水蓝色的清涟真气在掌心明灭不定，险些中断。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有在她的喉咙里塞了一团湿棉花，怎么都吸不进来。

她怕鬼。

这些半透明的、没有实体的、不知道下一刻会从哪个方向冒出来的东西。

但罗若没有松手。

因为她的右手边，凌逸还蹲着，一只手按在石上，冰霜色的清涟真气还在稳定地注。

凌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甚至连眉都没有皱一下，仿佛那些从江心飘来的溺死鬼只是江面上多出来的几块浮木，不值得她分心。

罗若吸一气。

那气里带着江水的腥味，带着气的寒凉，也带着她自己的、拼命压下去的恐惧。

她将那气咽进肚子里，咽进肺腑里，咽进灵台处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连碧波潭地下书库都不敢一个去的少的心里。

“凌师姐。”

她的声音还在发颤，但比方才稳了许多。

“这些……给我吧，你继续维持阵法。”

凌逸转过，看着她。

凌逸看见，罗若那双如水的眼眸中，恐惧还没有完全褪去，泪光还在眼眶里打转，但那里已经有了另一种光——一种更加坚定的、像是淬火后的钢铁般的光。

那光还很微弱，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但它确实在那里。

凌逸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

“好。”

一个字，带着相信。

罗若松开按在石上的手。

水蓝色的清涟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