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三刻，沈府的大部分院落已经熄了灯。最新地址Www.ltxs^ｂａ.m^eｍ?lｔxsfb.com.com

账房的位置在沈府中路偏东的一处独院里，院子不大，前后各两间厢房，中间一棵老槐树，树冠大得几乎把整个院子都罩住了。

前面那两间厢房是周文昌平时办公的地方，后面那两间一间做了库房放账册，另一间是赵氏偶尔在这边处理事务时歇脚用的。

周文昌告假回乡探亲已经是第二天了，整个账房院子空的，连个看门的都没有。

赵氏说她已经把值夜的小厮调去了前院帮忙看门，理由是“账房里没，不必专门留守着，省一份开销是一份”。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萧逸知道，真正的原因是她不想让任何看到他夜来这里。

他推开了前厢房的门。

屋里点着两盏油灯，一盏搁在靠墙的高架上，一盏放在正中间那张宽大的黄花梨木账桌的右上角。

灯芯被拨得不大，橘黄色的光把屋子照得昏昏的，账桌上摞着七八本蓝皮封面的账册，旁边放着一方砚台、两支狼毫、一碟朱砂和一只半满的茶壶。

赵氏坐在账桌后面的圈椅里，正低翻着一本账册，右手拿着一支笔在上面圈圈点点。

她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窄袖对襟长衫，面料是厚实的棉布，做工细但不奢华，衣领扣到了最上面那一颗盘扣，把脖子以下遮得严严实实。

腰间束着一条同色的宽腰带，勒出了她虽不纤细但也没有赘的腰身，也把她那对d罩杯的丰满胸部衬托得更加突出。

那两团饱满的胸被藏蓝的棉布包裹着，在灯光下形成了两道醒目的弧度，衣料在胸最高点的位置绷得很紧，两颗盘扣之间的缝隙被撑开了一道缝，隐约能看到里面白色肚兜的一角。

她的发今天梳得很利落，全部盘到了脑后，用一根黑漆木簪子固定住了，露出了一张端正大气的脸。

五官在灯光的映照下比白天看着柔和了许多，眉眼间的那明强的气质被暖色的光线软化了，多了几分成熟特有的韵味。

“来了？”她也没抬，听到门响就知道是谁。

“赵姐。”萧逸关上门，走到了账桌前面，顺手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一把小凳坐了下来，“今天的账看得怎么样了？”

“老陈那笔太湖石的账目我又核了一遍。”赵氏放下笔，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又拿了一个净的杯子给萧逸也倒了一杯，“你上次说的没错，采买价比市价高了三成，这里面的水着呢。”

“赵姐打算怎么处理？”

“先不动他。”赵氏端起茶杯喝了一，“周文昌还没回来，这些账目上的事得等他回来再说。我一个管家婆，手伸太长了不好。”

“赵姐谨慎。”

“不是谨慎，是规矩。”赵氏看了他一眼，“在这个府里面了二十多年，我最明白一件事，那就是什么事该管什么事不该管。账目是账房先生的地盘，我管家务、管下，各有各的界。越界了，就是给自己惹麻烦。”

“所以赵姐这些年一直守着这条线。”萧逸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

“不守这条线，我活不到今天。”赵氏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杯沿上面划了一圈，“这府里面的水比你想象的。老夫、主母、姨娘、下，每一层都有每一层的规矩和算盘。我一个卖身进来的丫鬟能爬到管家婆的位置，靠的不是聪明，是知道什么时候闭嘴。”

萧逸没有接话，从怀里摸出了一只小酒壶。

那是他今天下午特意从厨房讨来的黄酒，温过了，装在一只掌大的锡壶里面揣在怀里暖了一晚上。

“赵姐，茶喝多了伤胃，喝点酒暖暖吧。”他把酒壶放到了桌上。

赵氏看了那只酒壶一眼，嘴角动了动。

“你倒是有心了。”

“赵姐对小的好，小的记在心里。”萧逸起身把她的茶杯倒空了，从酒壶里倒了半杯黄酒递给她，然后也给自己倒了半杯。

赵氏接过酒杯抿了一，温热的酒顺着喉咙滑了下去，在胸化开了一团暖意。

“好酒。”她点了点，“是厨房张婆子藏的那坛儿红吧？那可是十年陈酿，她连老夫都舍不得拿出来。”

“小的帮她劈了三天的柴才换来的。”萧逸笑了笑，两个酒窝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赵氏看着他那张脸，心里面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这个年轻，真是奇怪。

他明明只是一个新来不到两个月的杂役家丁，的是最底层的活计，拿的是最低的月钱。

但他说话做事的那劲儿，不像是一个家丁该有的。

他懂账目，识得好几种字体，对诗词歌赋也有涉猎，更关键的是他那双眼睛，看的时候不是下看主子的那种卑微和躲闪，而是一种平视的、带着温度的注视。

上次他握住她手的时候，她的心跳快了整整半拍。

一个四十五岁的，心跳快了半拍。说出去她自己都觉得好笑。

“赵姐在想什么？”萧逸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没想什么。”赵氏垂下眼帘，手指又开始在杯沿上面划圈，“就是觉得这酒喝着有点……怎么说呢，有点上。”

“赵姐酒量不好？”

“我酒量好着呢。”赵氏抬起来，脸上的表带着一点不服气的意味，“年轻的时候我能喝半斤烧酒不带眨眼的。”

“年轻的时候？”萧逸捕捉到了这个词，适时地追了上去，“赵姐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赵氏的手指停住了。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端起酒杯一喝了。

“年轻的时候啊……”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年轻的时候我也是个漂漂亮亮的姑娘，扎着两根大辫子，走在街上也有吹哨。后来嫁了，嫁了个赌鬼，赌光了家底，欠了一债。我替他还债，把自己卖进了这个府里。”

“赵姐吃了很多苦。”

“吃苦算什么。”赵氏摇了摇，“苦的是一个扛了二十多年。这府里上上下下两百多号，谁不是我管着？柴米油盐酱醋茶，下的月钱，姨娘的用度，哪一样不从我手里过？我管了他们二十多年，可是……”

她的声音忽然顿住了，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东西。

“可是什么？”萧逸的声音很轻。

“可是没有一个管过我。”赵氏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面有笑也有苦涩，“二十多年了，我照顾了所有，但没有一个问过我累不累，想不想歇一歇，半夜睡不着的时候有没有说句话。”

她低下去，手指使劲地搓着酒杯的杯壁。

灯光把她的侧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那条从鬓角延伸到下的廓线在暗处显得格外柔软，和白天那个明练的管家婆判若两。郵件LīxsBǎ@gｍail.ｃｏm?.ｃom发布(

萧逸放下了手里的酒杯，站了起来。

赵氏下意识地抬起来看他。

萧逸绕过了账桌，走到了她的椅子旁边，然后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