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

光柱里，无数灰尘在翻滚，像在挣扎。

李璨站在门，手还捂着鼻子。眼睛慢慢适应黑暗后，她开始看清屋里的廓……

一张旧的木桌，缺了一条腿，用砖垫着。两把塑料凳子，其中一把已经裂了。墙角堆着些杂物：纸箱、空酒瓶、一床发黑的棉被。

她的目光移到了屋子中央。

水泥地上，躺着一个。

是陈姨。

李璨第一眼没认出来……那肿得太厉害了，脸像发面馒一样胀开，五官都变了形。

但身上那件碎花衬衫她认得，洗得发白，是她第一次见陈姨时陈姨穿的衣服。

陈姨就那样躺着，仰面朝天，发散地铺在地上，像一团枯的水。

眼睛睁得很大，但不是活着的那种睁眼……眼珠混浊，没有焦点，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

嘴角有涸的血迹，已经变成了褐色，在苍白的脸上格外刺眼。

李璨的呼吸都停了。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像有把里面的东西全掏空了。

她张着嘴，想尖叫，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最新地址 _Ltxsｄz.€ǒm_

腿发软，站不稳，她想转身逃跑，逃离这个充满死亡气味的屋子……

可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因为就在这时，她看见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在陈姨的尸体旁边，在昏黄的光线里，一个孩子蜷缩在那里。

是许焰。

男孩穿着三天前那件蓝色毛衣……李璨记得，那是陈姨在夜市给他买的，十五块钱，袖子上有个小熊图案。

但现在那件毛衣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了，小熊图案被污渍盖住，只剩模糊的一团。

他抱着膝盖，整个缩成小小的一团，脸埋在臂弯里，像要把自己藏起来。一动不动，安静得像个假。

听到推门声，他慢慢抬起。

李璨看见了那双眼睛。

她这辈子都会记得那双眼睛。

是空的。

不是悲伤，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什么都没有的空的。

瞳孔涣散，没有焦点，像两颗被抽走了灵魂的玻璃珠子，蒙着一层灰扑扑的膜。

他就那样看着门，看着突然闯的两个，脸上没有任何表，仿佛看到的只是两个无关紧要的东西，或者两团空气。

他甚至都没认出来他们。

李璨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辈子那么长。

她能听见自己血流动的声音，能感觉到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能闻到自己发上残留的洗发水香味……柠檬味的，很廉价，但此刻成了这死亡气味中唯一的生机。

她下意识就想往父亲身上扑……像所有十六岁的孩看到尸体时该有的反应那样，尖叫，逃跑，寻求庇护。

她的手都已经抬起来了，身体也已经微微前倾……

但她停住了。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锁在许焰那双空的眼睛里。

她看着那个三天没洗澡、没换衣服、坐在母亲逐渐腐烂的尸体旁、已经丢了魂的男孩。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陈姨第一次来店里时，小心翼翼地叫她：“璨璨小姐。”

想起陈姨给她做的第一顿饭，红烧炖得软烂，她一气吃了两碗。

想起许焰第一次叫她姐姐时，声音细细的，像小猫叫。

想起许焰偷偷把幼儿园发的糖果留给她，糖都化了，粘在糖纸上。

很多很多画面，像电影一样在她脑子里快速闪过。

于是她动了。

一步。

地板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那声音在死寂的屋子里格外刺耳，像是在提醒她：这里有一具尸体，这里有一个已经死了三天的，而你还活着，你还在呼吸。

两步。

她离许焰越来越近。能看清他脸上的污渍，能看清他裂的嘴唇，能看清他毛衣领处露出的、细瘦的锁骨。

三步。

她在许焰面前蹲了下来。

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混合的气味……汗味，尿骚味，还有若有若无的、从他母亲尸体上沾染的腐臭味。

那味道很难闻，但她没有后退。

她蹲在那里，视线和他平齐。

男孩的眼珠动了动，极其缓慢地，转向她。

那两颗玻璃珠一样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焦距……像井里投进了一颗小石子，漾开细微的涟漪。

他看着李璨，看了很久。

像是在确认这个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蹲在他面前。

像是在努力从一片混沌的黑暗里，辨认出一张熟悉的脸。

李璨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很轻微地，像蝴蝶翅膀的颤动。

但没有发出声音。

她耐心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看见他眼里的空，看见他脸上的麻木，看见他整个的碎。

她张开手臂。

不是试探的，不是犹豫的，而是一个完全的、敞开的拥抱姿势。

手臂张开到最大，胸膛完全敞开，像要拥抱整个世界，或者说，像要接住一个从高处坠落的孩子。

“姐姐来了。”

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像凿进这间充满死亡气味的屋子里，凿进这个凝固了的时间点里。

她说得很慢，一字一顿：

“姐、姐、来、了。”

许焰看着她，眼睛眨了眨，很缓慢，像生锈的机器。

他的目光落在了她张开的双臂上。

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理解这个姿势的含义……拥抱。

是类最原始的安慰，是皮肤与皮肤的接触，是体温的传递，是“我还在这里”的无声宣告。

终于，他动了。

极其缓慢地，他松开抱着膝盖的手。那双手很脏，指甲缝里都是黑泥，手背上还有涸的、不知是什么的污渍。

他抬起手，很慢，很慢，像举起千斤重物，接着便是整个倒进了李璨张开的怀抱里。

李璨接住了他。

她穿过男孩脏污的毛衣，穿过他僵硬的身体，穿过这三天堆积的所有恐惧和绝望，将他整个抱进怀里。

许焰的身体是冰凉的……不是冬天在外面玩久了的那种凉，而是从内到外、渗进骨里的凉。

僵硬得像一尊雕塑，抱在怀里硬邦邦的，硌得慌。

他的心跳微弱得几乎摸不到，隔着一层毛衣，李璨只能感觉到极轻微的、几乎不存在的搏动。

她抱得很紧，手臂用力环住他瘦小的身体，想用自己的体温把他捂热。

就在她将他完全拥怀中的那个瞬间……

许焰的身体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一开始只是轻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树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