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宁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知道我欠他的，这辈子还不清。但我至少可以……放他走。让他重新开始。”

老儿沉默了很久，老眼神复杂，不知道在想什么。

然后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这是协议书。你看看吧。”

苏清宁打开，抽出来。

离婚协议书。

五个字，黑体加粗。

苏清宁捏着那几张纸，指节发白。

努力控制自己的手指，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夫妻双方的基本信息，财产分割，子抚养——空白。

签名处，楚河那一栏空着，她这一栏也空着。

老儿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你想好了就签。楚河那边……我会处理。”

她抬起，看着老儿。那个发花白的男，眼眶青黑，嘴唇裂，比上次见面时像是又老了十岁。

苏清宁拿起笔。

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离那张纸只有一厘米。她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笔都快握不住了。

签下去。她在心里说。签下去，就结束了。他自由了。你欠他的，可以开始还了。

但她就是落不了笔。

那个空白的地方，像一张来自渊的巨，等着她把自己和楚河的最后一点联系，一笔勾销。

她想起他第一次抱她的时候，想起他给她做的那碗西红柿蛋面、想起他出差回来后张开手臂等她扑过去、想起他撕心裂肺得呼喊着自己的名字。

她闭上眼睛，无数的回忆如一场场光幕落她的眼前，不自主的遮住了她的视野。

然后她睁开眼——把笔放下了。

老儿和老看着她。

她把协议书推回去。

“叔叔，阿姨”她说，声音沙哑，“我……再想想。”

“我做不到…对不起，我做不到。”

两位老对视一眼，最终还是楚河父亲开了。

“那你就再想想…你走吧”

苏清宁起身欲走。

就在这时——

门被推开了。

她转过。

楚河站在门。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脸色惨白，眼眶陷，整个瘦得脱了形。

但他的眼睛，那双她最熟悉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盯着桌上的离婚协议书。

然后他动了。

他大步流星却又踉踉跄跄地冲了过来，速度很快，快到她根本来不及反应，他就那么突然地站在了她面前。

楚河的目光刺向那份协议书，众还来不及反应，只见他突然的伸出手，一把夺走了那几张白纸。

刺啦。

她愣住了。

餐厅里安静得似乎能听见自己的毛孔张开的声音

“她是我老婆。”

楚河声音沙哑，低沉，像从胸腔处挤出来的。

“这辈子是。”

“下辈子也是。”

苏清宁的眼泪夺眶而出。

楚河看着她，突然身形向前牵住了她的手，好像终于抓住了心的珍宝。她肩膀一震，呆呆的回望向的眼睛。

那眼神太复杂了。有愤怒，有痛苦，有心疼，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终于找到她之后的那种……安心？

眼神仅仅汇了一瞬，楚河的身体就毫无预兆地开始颤抖。

一开始只是手指，然后是手臂，然后是整个。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在风里摇晃的枯树，抖得越来越厉害。

“咣”的一声，他撞到了旁边的桌子，门的保安听到动静，迅速的向这边冲了过来。

“楚河！”老儿和老太太站起来想扶他。

他甩开老儿的手，往前走了一步，想靠近她。

但他的腿软了下去，他的双膝像灌了水泥一样死死的钉在地板上。

楚河一只手撑住地板，大大喘气。

脸色惨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额上的冷汗一颗一颗往下掉。

“楚河！！”

苏清宁冲过去想扶他，但两个保安跑过来，一把将楚河架住、一起把他往外拖。

他挣扎着，想回看她，想说话，但只发出一些碎的、听不清的声音。

他快被拖到门的时候，猛地扭过，她听到楚河，用尽全力喊了一声——

“等我！”

那两个字，沙哑，碎，却像惊雷一样炸在她了的心间。

然后他被拖走了，楚河的父母也离开了。

门关上。

餐厅里安静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慢慢蹲下去。

地上全是碎纸片。白的，一片一片，散得到处都是。

她把那些碎纸片捧在手心里，看着它们。

苏清宁以为自己在放楚河一条生路，可楚河要的根本不是生路。楚河要的是她。

老儿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回来，站在她旁边，看着她。

“丫，”他说，声音沙哑，“看到了吧？他不离。”

她抬起，看着老儿，那个发花白的男，眼眶红红的，嘴唇抿着，努力不让自己失态。

“他找你找了很久。”老儿说，“出院之后，天天问你在哪儿。我们不说，他就自己想办法…今天…他自己跑来的。”

苏清宁愣住了。

“他从家里跑出来的？他那个状态——”

“对。”老儿打断她，“他就是那个状态，还要跑来找你。”

苏清宁低下，看着那些碎纸片。

“叔叔，”她说，声音很轻，“对不起，我做错了”

老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蹲下来，和她平视。

“丫，”他说，“我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很多。有的夫妻天天吵架，过了一辈子。有的夫妻相敬如宾，最后离了。什么叫对，什么叫错？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

“但我知道一件事。那小子现在这样，还跑来撕协议，喊‘等我’——他是真的不想你，不想放你走。”

她看着老儿，眼泪又下来了。

“可是我……我把他害成这样……”

“那他恨你吗？”

她愣了一下。

“他恨你吗？”老儿又问了一遍，“他刚才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是恨吗？”

她想了想。那眼神她见过很多次。是心疼，是担心，是“你还好吗”的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好像不恨我。”

“那不就行了？”老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丫，你们两个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不清楚。但是我知道，很多东西，不是你一个说了算的。你想放他走，也得问问他愿不愿意。现在你知道了——他不愿意。”

楚河的父亲看着苏清宁，眼神里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也许是认可，也许是释然。

“这协议，就当没这回事。你……自己想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