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机在地板那轻轻响了一下。

滴答。

待机灯灭了。

窗外那点灰白的天光斜斜落进来，被旧窗框切成几道。

地板上，两个影子叠在一起，边缘模糊得分不清彼此。你只能看见，它们时而拉长，时而缩短，像同一段呼吸被反复吸进又呼出。

安娜躺在离我不到半臂远的地方，背对着我。

那件从黎淘来的黑丝绒旗袍扔在床脚，已经不大像衣服，更像某种仪式结束后剩下的残片。

她侧身蜷着，肩胛骨微微突出来，一米七五的骨架此刻反倒显得有点空。

我看着她的背影，喉咙里滚出一声笑意。

不太好意思承认，把这个顶级大洋马得，让我有点点自豪，就是这么低俗的快乐，

“你那几个法国老子的会，开到几号？”我问道

旁边窸窣了一阵。

安娜慢慢翻过身，动作很滞，像身体里的关节在跟她讨说法。

她没有找东西遮，也没像电影里那些那样摆出什么羞耻或倦怠的姿态。她只是伸手从床柜上扯了两张抽纸，低擦了擦肩颈和锁骨附近

动作敷衍，纸很快皱成一团，被她嫌弃地扔到地上。

“下周三结束，我买了周一凌晨从霖州飞黎的红眼航班。还得回去结题报告。”

我有点惊讶地转过看她。

靠，脖子一动，酸意从肩膀拖到后脑。

“你不是说，正好找借溜了吗？”

“折腾这么一大圈，飞十几个小时回来，待两天，再飞回去？”

安娜把那团纸踢到床边，蓝灰色眼睛斜斜扫过来。

“林先生，你今年三十二了吧，不是三岁半的小孩了，真以为学术会是公共厕所，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她嗤了一声，似乎也是牵动了哪块肌，倒抽了一凉气。

“课题经费、毕业答辩都是和那些个学阀绑在一起的。要不是你林大主管快被自己的伟岸憋死，我犯得着坐十几个小时飞机，跑回来做这趟慈善？”

我闭嘴了。

窗外，菜市场收摊的声音远远传来。

心跳慢慢稳下来。

很怪，也很丢。可我不得不承认安娜说的“练习”不是全无道理。

好几个月了

是从春节前后开始？还是更早？那淤积在体内的闷气，好像真的慢慢消退了

我试着在脑子里想惠蓉，想她那种过分乖、过分轻的姿态。

奇怪的是，那种扎神经的烦躁淡了，高高在上的怜悯也淡了。

剩下的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决意

也许那笔账没有抹平，哪有那么容易。

但至少，它不再贴着我胸烧了。

“行了。”

安娜撑着手臂坐起来。

她的背弯出一道很漂亮的曲线。后腰几处暗痕落在苍白的皮肤上，像冬天树枝投下的影子。

“该出的汗出了，该放的东西也放出来了。”

她拿起枕边那台屏幕划痕密布的旧安卓手机。

“可以起来穿衣服了，林先生。你老婆还在等你。现在你有足够的底气回去继续当她的男神，或者，也可以学着别当神。”

我没动，就看着她这副术后医生摘手套的死样子。

“就这么完了？”我舔了舔牙，腔里还有点涩。

“不然呢？”安娜抬眼扫我一下。“要我留你吃饭？不好意思冰箱里面没备食材。”

她停了停，眼神轻飘飘落在我脸上。

这话扎

弯腰捡衣服时，腰背酸得我差点骂出声。内裤、衬衫、西裤，全散在地上，我一件件穿回去。

布料有点了，贴在皮肤上不舒服。

皮带扣在手里晃了一下。

金属针进孔眼。

咔哒。

就是这一声，把我从那浑浑噩噩的疲惫里敲醒了——一天的行程像走马灯一样朝我袭来

汉兰达车厢里的铃声。

她在电话里气急败坏的声音。

t3 航站楼的冷风。

黑旗袍，银色箱子，肩膀缩得很轻，却被我看见了。

上车以后，啃大拇指的笨拙动作。

一切的开，是她丢了手机。

一个把绪当成“练习”、“样本”的，在戴高乐机场弄丢了手机。然后借保洁阿姨的电话打给我。

安娜还坐在那张糟糟的床垫上，正低用纸巾擦手指。窗外的灰光切着她的侧脸，净得没有绽。

一个念突然让我福至心灵

她早上的一切，到底是狼狈，还是开场白？

“安娜。”

她停下了动作。

“你是真的丢了手机吗？”

屋子里安静下来。

旧安卓手机的屏幕暗了又亮了。那点发黄的光贴在她手边，像一只快没电的眼睛。

安娜只是平静地看着我，像在验收一台货的设备。

“林先生现在状态不错。”

手里的纸团划过一道流利的弧线，准确地落进两米外的垃圾桶里。

“心态平和，反应灵敏，怀疑的智商也上线了。”

我默然

她的嘴角慢慢牵出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弧度：

“那么，我确实丢了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