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踏进馆驿的院子，那清静便被打了。

“萧哥哥！鹿姐姐！”

伴随着一阵清脆的银铃般的呼唤，赫连明婕犹如一只欢快的百灵鸟般，从正堂里蹦跳着迎了出来。

她一把抱住孙廷萧的胳膊，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与期盼，叽叽喳喳地问道：“今面圣如何？那圣可曾重重地赏了你们？快说来听听，都得了些什么好宝贝？”

孙廷萧看着这天真烂漫的小丫，只觉得一阵大。

他无奈地揉了揉眉心，瞥了一眼身旁依旧面色清冷的鹿清彤，只能硬着皮，将那御园凉亭内关于“太尉”、“协理钱粮”以及最重要的“赐婚柔福公主”的一应安排，简略地说了一遍。

“什么！好你个坏蛋，负心汉！怎地就赐婚了，怎地就有了正妻夫了！这下好了，我要排到六老婆了！”

赫连明婕听完，那双大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她一把撒开他的胳膊，挥起那一对小拳，不轻不重地砸在孙廷萧那坚硬的胸膛上，撅着小嘴嗔道：“这柔福公主，又是你什么时候背着我们在外面招惹过的红颜知己啊？我就说你这趟来汴州，定是没安什么好心！”

“胡闹！什么招惹过的知己！”孙廷萧被她这通拳砸得哭笑不得，慌忙一把攥住那两只作的小手，连声叫屈，“这纯属无妄之灾！我连这位公主长什么模样、是圆是扁都没见过！来汴州又不是我要来的……”

“圣指婚，向来只看重这朝堂上的权衡。”

一直沉默的鹿清彤忽然开了。

她的声音清泠如水，带着几分不冷不热的笃定：“天家联姻，何曾管过你们事先是否相识、是否投意合？圣看重的，不过是被赐婚的这员大将，是否值得他用一个儿去拉拢、去捆绑罢了。此事，确实怨不得将军。”

这话看似是在替孙廷萧解围，但那语气中透出的几分疏离与通透，却让孙廷萧听得脊背一凉。

他知这位状元是真个把局势看得分明。

为了掩饰这份尴尬，这位堂堂大将立刻换上了一副久在军营里磨练出的“二皮脸”做派，他揽过赫连明婕的肩膀，对着鹿清彤挤出一个浑不在意的糙汉笑容：

“清彤说得是！这等拉拢心的手段，当我没见过世面么？再说了，北边那十万胡狗随时可能南下，这战事怕是很快又要再起。我这等刀舐血的武夫，哪有什么闲工夫去成亲？这等指婚的事儿，且拖着便罢！嘿嘿……嘿嘿……”

如今孙廷萧半点做不得名将大帅的样子，只顾着给赫连小宝贝儿堆笑了。

鹿清彤自是不去理会孙廷萧那番故作浑不在意的说辞。

她拂了拂青衫下摆，径直走到院中的那处石亭里，寻了个石凳默默坐下，目光有些空地望着池子里那几尾游弋的锦鲤。

见她这般模样，赫连明婕赶紧凑了上去，像只粘的小猫般依偎在鹿清彤身边，搂着她的胳膊软声宽慰道：“没关系的鹿姐姐。你忘了咱们之前在广年城外是怎么定下的规矩？咱们不是说好了，若是萧哥哥后又想收什么新的子进房，需得咱们五个都点乐意才行么？只要咱们不答应，那什么公主也休想进门！”

话刚出，这天真的原少忽然自己就愣住了。

她虽不是中原出身，不懂中原礼法，却也明白，这可是当今天子亲自下旨的赐婚。

那可是大天汉最尊贵的公主殿下，哪里得到她们这几个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的来挑剔乐不乐意？

赫连明婕那双灵动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懊恼，赶忙找补道：“不……不过，鹿姐姐你别愁，萧哥哥那般厉害，他刚才不也说了么，定然会想尽办法去拖延这桩婚事的。那公主既然说是常年病着，说不定也没法成婚，拖着拖着，便不了了之了呢。”

听着这不着边际的安慰，鹿清彤那一直紧绷的清冷面庞上，终是忍不住浮现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她伸出纤长微凉的玉指，轻轻点了点赫连明婕的额，幽幽地叹了气：

“傻妹妹，真当我是那等只会争风吃醋的闺怨么？”

鹿清彤抬起，那双原本有些黯淡的眸子渐渐恢复了往的清明与锐利。

她目光穿过庭院，看向站在不远处正竖起耳朵偷听的孙廷萧：“这飞醋有什么好吃？我担心的，根本不是将军身边多一个。”

“圣今这般安排，又是‘明升暗降’夺了兵权，又是‘下嫁公主’捆绑联姻，足以见得他对将军的忌惮，其实不亚于往对安禄山的……”鹿清彤那秀气的眉再次紧锁，语气变得分外凝重，“柔福公主既然是圣亲自指给将军的正妻，一旦迎进府来，便等同于在将军的枕边安了圣最信任的耳目。”

她看着孙廷萧那渐渐肃然的面庞，字字诛心地剖析道：“且不说后咱们姐妹与将军相处是如何的诸多不便。只说将军从此以后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甚至连在书房里看哪一份公文，只怕都要落那公主的眼中，进而直达天听。将军那本就不受羁绊的子，后便不免要处处受制、步步惊心了。”

鹿清彤缓缓站起身来，目光望向北方那灰蒙蒙的天。

她那端庄的身影在此刻显得格外的萧索与苍凉：“幽云十六州如今尚在胡的铁蹄之下遭受蹂躏，生灵涂炭。可咱们这位高高在上的圣……在这等国家亡的关，满脑子盘算的，却依然只是这些用来防备前线武将的私手段……”

“这等朝廷……”鹿清彤那两瓣薄唇微微颤抖着，最终将那大逆不道的话生生咽回了肚子里，只化作一声沉痛的叹息。

见鹿清彤那般沉痛，孙廷萧倒也没有去打断她，只是静静地听完。待到气氛沉寂下来，他方才迈开大步走石亭。

“咱们这冰清玉洁的状元娘子，跟着孙某在军中混久了，如今都学会在这光天化之下，背后议论当今圣了。”孙廷萧嘴角挂着一抹看似混不吝的笑意，语气中却透着毫无保留的信任，“我看你也不是捻酸吃醋的寻常子，这番分析，切中肯綮！”

他走到石桌旁，看着两位红颜知己：“战事方面且放宽心。如今胡骑尚未大举南下；这河北的防线上，又有岳飞、徐世绩、郭子仪等几家当世大将在那儿顶着。这局面，比起先前安禄山那十几万大军兵临邯郸，已是不知要好上多少倍了。”

孙廷萧顿了顿：“既然麻烦事来了，那从今起，咱们的‘沙场’便是在这错综复杂的朝堂之上，先将这行在汴州的纷扰给理弄清楚。”

说到此处，这位刚刚还满腹韬略的统帅，忽然熟练地换上了一副“二皮脸”的做派。

他长臂一伸，一手一个，顺势便将鹿清彤那柔韧的小腰与赫连明婕的肩膀同时搂进了怀里。

“这几，玉澍被留在宫里陪皇后，念晚又要在太医局当值，必是不能在这馆驿下榻了。”孙廷萧将下搁在鹿清彤的肩膀上，没皮没脸地叹了气，还刻意装出了一副英雄落寞的可怜相。

“你们看看，我这堂堂平叛的大将军，如今被圣夺了兵权，远离了自己那些出生死的老兄弟。眼看着就要去跟着康王当个管后勤的运粮官，这身边啊，便只剩下你们两个能陪着我了。唉，这子，可真是凄凉啊……”

听着他这番半真半假的抱怨，鹿清彤那原本紧绷的身子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

她虽明知这男是在科打诨、转移话题，但想到他这等本该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