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让他个死泼才享清闲！」

他郑重将金牌收怀中。

「公主娘娘保重！」

童贯哽着嗓子喊了一声，转身便跑。

童贯才出御花园，便听见北面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呼喝，几名逃散的宫尖

叫着从廊下冲出，险些将他撞倒。童贯提着袍角，跌跌撞撞穿过偏门，连滚带爬

地出了行宫。

一出宫门，外的汴州已变成另一副模样。

街巷之中浓烟滚滚，风里带着焦木、血腥与火油的呛气味。远处屋舍燃着

火，火星被风卷上半空，落在街边的幌子与瓦檐上。几队不知归属的禁军正在巷

同胡兵拼杀，刀枪撞击声一阵紧过一阵；又有百姓背着包袱、抱着孩子，贴着

墙根仓皇而逃，见着披甲之便躲，见着骑马之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童贯不敢走大路，只能钻进一条条偏巷。

孙廷萧因尚公主而得的那座临时府邸，原本就在行宫东南不远处。平里从

宫门过去，不过一炷香工夫；可今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山火海中闯路。

童贯刚拐过一处坊墙，便见一名披着皮甲的胡兵从旁边宅门里冲出，手中弯

刀还滴着血。他吓得魂都飞了，转身便往另一侧巷子里钻。脚下不慎踩到一具尸

身，整个扑倒在地，额重重磕在青砖上。

绊倒他的，却是一具已经没了生气的半大小娃。< Ltxsｄz.€ǒm>lTxsfｂ．ｃom?cｏm

「哎哟……啊！」

童贯疼得眼前发黑，却连叫唤都不敢大声，可眼前的一幕，却让他整个毛

骨悚然。那只是个小娃娃，本该受宠的年纪，但他已经死了。

童贯哇地怪叫着，不知是惊还是怒，并用爬起来，死死捂着怀里的金牌，绕

过巷中横倒的木车，继续往前狂奔。

待他终于摸到将军府附近时，心却一下沉到了谷底。

府门前已是一片混，原本悬着红绸的门楣被火星燎得焦黑，门前倒着几名

护卫与家丁。街角处，有一队不知是建州还是幽州降军的兵卒正在冲杀，刀光闪

动，喊声震耳。府内也传来兵器碰撞与子惊呼，显然已有敌军闯进去了。

童贯伏在墙角，脸色惨白。

「完了，完了……」

他咬着手指，急得眼泪直往下掉。

玉澍郡主若仍在府里，只怕已叫敌军围住。自己一个老宦官，莫说救，便

是靠近半步，也要给一刀砍了。

正当他六神无主之际，一只手忽然自后方探来，猛地扯住他的衣领，将他拖

进一处狭窄拐角。

童贯吓得差点叫出声。

「莫出声。」

一道清亮却急促的声在耳边响起。

童贯抬一看，眼泪顿时又涌了出来。

「郡主娘娘！」

站在他面前的，正是玉澍郡主。她一身窄袖戎装，腰间束着革带，已是武

打扮。乌发高高束起，额前垂着几缕被汗水打湿的碎发，脸上沾了灰尘，眸子却

亮得惊。她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锋上已有新鲜血痕。

玉澍身边，还站着七八名裹黄巾的汉子。

这些有的持柴刀，有的用斧子，衣甲参差不齐，神却都格外警惕。为首

一名壮汉右臂缠着布条，正是黄天教渠帅波才。

原来玉澍早在城前便隐约觉得不安。她不肯在将军府中坐等消息，便借着

熟悉内城地形的便利，先去寻了仍潜在汴州的波才。波才这些子一直暗中联络

流民与旧部，原本便留有一批手，专为危急时接应孙廷萧等，张角组织城外

流民西逃前，特意嘱咐过波才随机应变，帮助孙廷萧的。

听见童贯连声喘息，玉澍皱眉问道：「童公公，柔福呢？」

童贯双膝一软，几乎跪倒。

「公主……公主还在行宫。」

他将方才御花园中的事一气说了出来，又忙从怀中取出那面金牌，双手递

上。

「她叫老来寻郡主，说要持这金牌去刑部大牢，放出驸马、鹿主簿、苏院

判和赫连姑娘。她说……她说自己身子弱，逃也只能拖累，叫郡主快些救将军。」

玉澍接过金牌，手指微微一颤。

她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柔福那张苍白安静的脸。这个平里连多走几步都要咳

嗽的妹妹，如今却独自留在行宫处，将最后一点生机给旁。

「柔福……」

玉澍低低念了一声，握剑的手背上青筋微起。

「柔福，你千万不能死。」

她猛然抬，眸中已没了半分犹疑。

「波才。」

「郡主。」波才上前一步。

「你带几个熟汴州街巷的弟兄，避开敌兵，跟童公公去刑部诏狱。金牌在此，

能诈开牢门便诈开，诈不开便砍砸开。」玉澍语声凌厉，「无论如何，要先把

我师父他们带出来。」

波才接过金牌，郑重抱拳。

「郡主放心。只要波才还有一气

，定将将军一行带出诏狱。」

玉澍又望向童贯。

「童公公，你跟着波才。现在到处都，刑部那边没得到圣的指令，说不

定要死犟不听，有你在，金牌才更有用。」

童贯抹去脸上泪水，连连点。

「老明白。郡主，那您呢？」

玉澍转过身，望向行宫方向，她将长剑收鞘中，又忽然拔出，锋刃在火光

下闪过一线寒芒。

「我回行宫。」

童贯急道：「郡主，行宫已经了，您一个去那里做什么？」

「带柔福出来。」

玉澍只答了这一句。

她看向波才，沉声道：「救出将军后，莫回这边。先往城南边旧粮仓稍等，

若我与柔福能出来，便去那里找你们；若半个时辰后仍不见我们去……」

她顿了顿。

「你们立刻保着我师父他们突围，不必再等。」

波才张了张嘴，最终却没有劝。

「郡主也请保重。」

玉澍点，不再多言。

她转身没烟火弥漫的街巷。身上的暗红短氅在风中一掠而过，像一面逆着

流而去的小旗。

而另一边，童贯紧紧攥住衣袖，跟着波才向刑部诏狱方向奔去。

行宫处，临湖的水榭露台上，柔福公主独自站在栏边。

秋风从小湖吹过，湖水原本清澈，此刻却映着四方火光，波光碎，如同燃

烧的赤金。远处的汴州城楼已被烟尘遮住，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鼓声、马蹄声与

兵刃撞击声，仿佛整座城都在发出临死前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