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收，想来必是出了什么事，可如今卖身宫中，宫外之事，又能如何?总而言之，如今的唐唤莲，也多少攒了几十两银子，只盼得老来，能买一副体面的棺材……

“唤莲，该去给那个老儿送饭了。”门外有个小太监在喊叫。他叫沈福，与唐唤莲一同进的宫中，身世也是凄惨。唐唤莲至少有个叔父可以送他宫净身，而真正举目无亲的沈福却是自行阉割的。在这寒冷的宫，两个同病相怜的家伙只能抱团才能取暖，两只蝼蚁互相扶持着，总比一只要走得远些，不是吗？

“你小声点，家好歹是我们上的主子，还有啊说了要叫我全名的，唤莲唤莲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叫你姘呢。”唐唤莲有些不满，却又无可奈何，这个意见他提过很多次。

那沈福笑嘻嘻地把提着的两个食盒递给唐唤莲一个。“知道啦知道啦，可就算想找姘也得有看得上不是。不然像我这种要银子没银子，要相貌没相貌，要权利没权利的无品小太监，上哪儿找姘去。”

唐唤莲无奈摇，这家伙永远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走吧，别误了时辰。”

皇宫很大，唐唤莲虽来了数月却也不过只见识冰山一角，甚至在皇宫生活半辈子的嫔妃也未必敢说皇宫各处都去过。

沈福嘴里的老住在西六宫的乾西三所，据说是前朝冷宫所在。唐唤莲和沈福来的时候不巧，皇宫各处不再缺手，就被打发到此来伺候这个看起来并不特别之处的沉默寡言的老。清水差事，捞不着油水，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这位“主子”的好说话，也不刁难他们，活也轻松，只需每按着时辰送来饭菜，等吃完再收拾回去。若是有空，老还愿意教他们一两个拳架把式，可沈福说那些都是空架子，不愿去做。倒是从小就有游侠梦的唐唤莲偶尔会练练，老也愿意偶尔让这个顺眼的年轻陪自己说说话。

唐唤莲和沈福的住处离三所不远，一刻钟的功夫就来到了老所在的三所，三进的院落。院里种了些并不名贵的花，栽了两株小桃树，一颗大榕树，这大概就是老平里排解寂寞的乐由。

“咚、咚咚……”唐唤莲轻扣门。

“吱呀”一声，一个穿着一袭灰色布衣，挽着发冠，净面无须，瞧着约莫六十来岁的老开了门。若非是皇宫，如此模样的老大概长安城里随处可见。

“进来吧。”老对唐唤莲露出一个笑脸。他对这个年轻的小太监看得很顺眼。

“是。”唐唤莲低提着食盒进来。

“大。”身后的沈福向老打声招呼。老点点。他就跟着把另一个食盒提了进来。

“先生现在用膳么？”唐唤莲恭敬道。

“嗯。”老点点。他能看顺眼这个叫唐唤莲的小太监，称呼这方面占了一部分。往常在皇宫里都是大大的，听了半辈子，早就听腻了，倒是这个小家伙玲珑心思，异于常，见面就叫先生，颇有些新意，合他胃。

和沈福一起把饭菜布好，就恭敬地站在一旁，等老吃完饭就可以收拾了。整座院落就老一个住，他净，所以也就没什么脏处需要打扫的。只是偶尔过节，才象征地里里外外清理一遍。

一刻钟，老用完午膳。平里也是如此，不早不晚，很有规律。

“把桌子收拾一下沈福可以先回去了，小莲子留下来陪我这个糟老子说说话。”老发话，“小莲子”这个大概就是老对唐唤莲的偏了吧。

“是。”沈福应着，利索地收拾好桌面，提着两个食盒，告退一声，就回去了。

唐唤莲掺着老去院落里乘凉，四五月的子，不算清凉。

榕树下放着唐唤莲早就摆好的躺椅，老半躺在树荫里，伸手，唐唤莲就递出放在一旁小方桌上冒着热气的红泥紫砂壶。然后就恭敬在一侧，轻摇蒲扇。

“小莲子，你瞧这棵榕树怎么样？”老慢慢悠悠地开。

“枝繁叶茂，看着有些年了。”唐唤莲恭敬道，手上动作不曾怠慢。

第一千一百三十四过往岁月

一阵微风拂过，树上的知了开始出声附和。

“这是棵老树，打我刚进宫那阵开始它就在这儿，我以前扫听过，据说到现在得有二百来岁了。”老啜饮这茶水，不急不缓。

“您老吉天相，最少也是这个岁数起步。”唐唤莲发自内心道。

老笑了笑，似乎对这种没什么技术含量的马很受用。

“你这孩子，胜在实诚。老实却也机灵，这点和我年轻时候很像。这呐，不管身处何处，身居何位，总得记着自己到底不过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下得把自己当，上得把别当，可这么浅显的道理，却是少有明白，就是明白，也少有做……”老唏嘘道。

唐唤莲点，以为然。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打了午后的蝉鸣。

“开门吧。”老淡然吩咐。

“是。”唐唤莲将蒲扇放下，前去开门。

敲门的是一位看着中年模样的男子，一身白衣就装，带着一上位者不怒自威的气势。

“大。”唐唤莲低行礼。

撇了唐唤莲一眼，似乎发现什么有趣的地方，又细细上下打量了唐唤莲一眼，才进了院落。

唐唤莲被看得心里发毛，又觉得莫名其妙，只是能在皇宫穿就装的能是什么小角色?不敢表露在脸上。

“大，小子来看你了。”那中年对老行了一个晚辈礼。

唐唤莲心有疑惑，却不敢露出声色，心里对老身份的猜测又上了几个台阶，回到老身侧继续扇扇。

“臭小子舍得来看我这个老不死的了?”老无所动作，依旧喝着茶。没好气道。

“嘿嘿，您老别生气，这不刚从落霞城回来嘛。您也知道，北方的那些蛮子又不安分了，底下那些饭桶还得我亲自出马去敲打敲打。”中年男子一脸赔罪的笑。

“哼，边境发生什么大事了?”老轻哼一声问道，接受了男的理由。

“托您的福，倒是没什么大事，就是些不知死活的小蚂蚱瞎蹦哒罢了。”

“我不过就是个活在宫遗梦里的糟老罢了，能托我什么福。”老余气未消。

男不搭话，沉默以对。

“好啦，我也不是个小气的。只是年纪大了，有些呐，见一面少一面。蝉鸣一夏，我这只老蝉，响彻了大魏数十个夏天啊……”老唏嘘道。

男到老身后，伸手替老捏肩，手法熟练，唐唤莲退于一侧。

“您别多想，以后的子长着呢。”男劝慰道。

老拍拍男的手，笑了笑。

随便唠了唠家常后，男并没有待多久就有另一个穿着甲胄军官模样的男将其传唤而去，说是圣上召见。

老摆摆手说，去吧，等我死前来看我一眼就成。

男沉默，只留下一块温润的暖玉，说可以养，特意寻了好久。

老笑着收下，催着男快些去，莫要让皇上等急了。

男点，告辞一声就随那军官模样的去了。

老望着男离开的背影，犹若老父切盼游子早归……

岁月匆匆流转，燥热的夏开始渐渐退去，出现一丝清凉，秋将至……